城镇！

飞船从月球暗面转出来，月面重新被阳光照亮。

　　导航系统开始最后一轮降落前自检，姿态控制推进器以微小而精确的脉冲调整着飞船的姿态。

　　月面上，事先由星际战士铺设好的雷达信标阵列，已经精确标定了着陆场的位置，飞船的降落雷达捕捉到了信标信号，导航计算机将飞船缓慢地引导到下降轨道上。

　　降落过程平稳得像是在坐一部极慢的电梯，只有核热推进发动机在最后时刻，发出的低沉嗡鸣和月面扬起的灰尘在提醒所有人，这不是做梦。

　　飞船的着陆支架稳稳地插入了月壤，震动极轻，轻得像是把脚踩进了一层薄薄的积雪。

　　“着陆成功，欢迎来到月球。”

　　舱门打开。

　　第一个走下舷梯的是霍华德·休斯。他穿上了舱外航天服，头盔面窗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靴底踩在着陆场混凝土地面上时，激起了一小撮极细的灰色月尘。

　　月尘在他的靴底周围缓缓扬起，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重新落下，像是某种比地球文明更古老的仪式，正在迎接第一个踏上月球的自由人类。

　　他站在那里，一个好莱坞的疯子，飞行家，亿万富翁，飞机设计师，此刻只是一个小小的人影。

　　站在浩瀚无边的灰色荒原上，背后是那艘将他从地球带到这里的银白色飞船，前方是一座由密封舱段拼接而成的、散发着淡蓝色人工光源光芒的月球城市。

　　他蹲下来，用戴着航天手套的手指在月面上写了一行字。

　　其他乘客陆续走出飞船。

　　每一个人都在着陆场上站了很久，用各自的方式消化着眼前的一切。

　　约翰·洛克菲勒三世没有写任何东西，他只是站在原地，慢慢地转了一圈，用目光把这颗从他祖父那一代起，就在石油地图上被标注为“无法抵达”的星球，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詹姆斯·罗斯柴尔德脱下航天服的手套，用赤裸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月岩表面。

　　那是着陆场边缘一块，被施工队遗留下来的原始月岩，表面粗糙而冰冷，温度低到手指刚碰上去就刺痛了一下。

　　他缩回手，看着指尖上那一点点极细的灰色月尘粉末，用一种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家族历代祖先说话的声音说：

　　“我们到月球了。”

　　广寒宫一号月球城市，就坐落在艾特肯盆地中央一片平坦的月海平原上。

　　它的规模还远远算不上“城市”。

　　按地球的标准看，它更像一个人类在月球上建立的第一座村镇。

　　几十个标准化密封舱段，通过可伸缩的密封走廊相互连接，形成了一片占地约数万平方米的建筑群。

　　建筑群外围是几座星际战士们，在开采矿脉时顺便挖掘出来的环形月岩护堤，护堤的作用是防止月面车辆和飞船起降时，扬起的高速月尘对城市外壳造成磨损。

　　护堤内侧整齐地排列着核聚变能源站、氧气制备站、水循环处理站和物资仓库。

　　城市核心区由三组平行排列的居住舱段组成，每组舱段都有两层楼高，外墙上涂着银灰色的热控涂层，在月面的极端温差下保持内部温度恒定。

　　舱段之间是宽阔的密封走廊，走廊的地面铺着从地球上运来的橡胶地板，墙壁上每隔几米就挂着一盆在山港温室里培育出来的绿色植物。

　　那是这座城市里第一批从地球带来的生命。

　　游客们被引导进入城市的中心枢纽舱段。

　　他们踏进密封舱门的那一瞬间，头盔自动检测到标准大气压和正常氧气浓度。

　　面窗上的压力提示灯从红色变为绿色，一声轻柔的提示音之后，所有人同时摘下了头盔，深深地吸了一口月球城市里的空气。

　　空气里有一种极其微弱的金属味，那是生命维持系统刚从月岩中电解出来的新鲜氧气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湿润的水汽。

　　水回收系统把每一个人的呼吸、汗水和洗浴用水全部回收、过滤、净化后再循环，水里的矿物含量被精确调节到和地球上天然矿泉水几乎一样的水平。

　　休斯深吸了好几口，然后用他那种典型的语气说：

　　“这是我闻过的最贵的空气。”

　　城市导游是一个年轻的女工程师，叫苏婉清，她原本是钱博士手下的一名航天器热控系统设计师，上个月自愿报名来月球城市工作。

　　她领着第一批游客穿过主走廊，向他们逐一介绍城市里的设施。

　　居住舱段分为单人舱和家庭舱，每个舱室都有独立的温控和照明系统，墙壁上镶嵌着从地球运来的实木饰面板，那是李云龙亲自特批的。

　　理由是“老子在月球上建城市，不是为了让人坐牢的”。

　　公共活动区里有一个小型图书馆，书架上已经摆了上千本书，从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到儒勒·凡尔纳的《从地球到月球》。

　　从中文古籍到英文小说，种类繁杂，唯一的共同点是每本书，都经过了真空消毒处理以防止地球微生物，在月面环境下发生不可预知的变异。

　　餐厅位于城市中心枢纽舱段的上层，可以同时容纳数百人用餐。

　　厨房里没有明火，但有微波加热设备和一套从山港运来的大型食物储存系统。

　　当天的菜单包括脱水复热米饭、真空包装红烧肉、罐装蔬菜和新鲜烤制的面包。

　　面包是在月球城市的小型烘焙舱里现烤的，烘焙师是一个从法国移民来的前巴黎面包房主厨，他用从地球上运来的面粉和酵母，在月球的低重力环境下，烤出了他这辈子最得意的法棍面包。

　　低重力下面团的发酵速度和膨胀率，都和地球上完全不同，他花了整整一周才摸索出正确的配方比例，现在他烤出来的每一条面包，都有完美的脆皮和蓬松的内芯。

　　霍华德·休斯咬着那条面包在餐厅里来回走了好几圈，一边嚼一边摇头，用一种极其困惑但又极其兴奋的语气，对苏婉清说：

　　“我在巴黎最好的面包店里，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包。”

　　“低重力烘烤，苏小姐，这是一个全新的产业。”

　　“低重力烘焙、低重力酿酒、低重力制造，你们知道月球上的低重力环境对精密铸造意味着什么吗？”

　　“在地球上浇铸合金总会有对流和沉淀，但在这里，没有对流，沉淀极慢，你们可以铸出地球上永远铸不出来的合金。”

　　“那才是月球上除了矿脉之外真正值钱的东西。”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已经看到了未来几十年，从月球工厂里源源不断流出的高端合金锭和精密零件，而这些产品将垄断整个地球高端制造业。

　　在众人的强烈要求下，苏婉清带着他们参观了城市里，最重要的生命线设施。

　　环境控制中心是整座城市最核心的房间，比能源站更重要，因为能源站坏了还有备用电源，但环境控制中心如果出问题，整座城市会在几分钟内，变成一座冰冷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