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太祖27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赵匡胤心底暗自期许,这数月同行,二人始终恪守分寸,隔着一层淡淡的距离,苏沅大半心神都耗在沿途义诊救济流民之上,极少有这般独处静憩的时刻。
他格外珍惜眼下这份难得的安宁,盼着能卸下一路赶路的仓促,同她好好闲谈,慢慢拉近彼此的心绪。
可他千算万算,没料到天公不作美。
方才还是皓月当空,转瞬之间乌云骤然遮蔽月色,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顷刻间便成了瓢泼大雨,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
江风裹挟着冷雨狠狠打在身上,赵匡胤心头一紧,方才铺在青石上的外袍转眼便被雨水浸透。
此地无处遮掩,二人只得仓促起身,踩着泥泞湿滑的草地,匆匆朝着不远处一处临江的破旧山岩凹处奔去。
一路狂奔,鞋履沾满泥水,衣摆尽数被雨水打湿。
赵匡胤心里又急又无奈,暗自腹诽,明明已是天寒时节,北方早已落雪,南边竟还下起这般急骤的冷雨,气候实在古怪。
他满心都怕这场骤雨扫了苏沅的兴致,更怕寒凉的雨水浸得她受寒染病。
慌乱之间,他下意识伸手,将身侧身形纤细的苏沅往自己宽厚的怀中拢了拢,用高大的身躯替她挡去大半风雨。
这是二人相识以来,第一次这般近距离相贴,彼此的呼吸近在咫尺,赵匡胤却没有半分旖旎心思,只剩满心的焦灼与担忧。
待到踉跄躲进岩下的避风处,两人皆是狼狈不堪。
鞋面沾满污泥,下摆湿淋淋地往下滴水,赵匡胤为了护着苏沅,大半个身子都暴露在雨里,衣衫几乎湿透。
雨水顺着鬓角滑落,两人对视一眼,看着彼此这副窘迫狼狈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不约而同放声大笑起来。
谁能料到,二人深夜特意避开旁人,寻来这处临江佳境赏月赏江,本想偷得片刻乱世清闲,到头来却被一场急雨搅得满身泥泞,落得这般哭笑不得的境地。
瓢泼大雨一时半会儿没有停歇的迹象,雨点砸在岩石上噼啪作响,江面被雨幕笼成一片朦胧的白茫茫,二人只能暂且缩在岩凹里静待雨势放缓。
赵匡胤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挠了挠后脑勺,脸上带着几分窘迫的歉意,语气憨憨的:“苏沅,我……对不住,好好的赏月景致,反倒叫你跟着受了这场雨淋。”
他身形挺拔高大,面容英武凌厉,和温润持重的兄长赵匡济气质全然不同。
本就算不上白皙的面皮,历经数月风尘跋涉,晒得愈发黝黑,平日里御敌护路时,模样看着自带几分慑人的锐气,此刻褪去锋芒,倒显出几分粗粝憨厚的笨拙。
苏沅靠在岩壁上,闻言轻轻摇头,眼底漾着笑意:“不必如此致歉,谁也料不到南方的急雨来得这般猝不及防。”
赵匡胤闻言眉眼舒展,忍不住低笑出声,心底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方才情急之下将人护在怀中,两人此刻挨得极近,呼吸交缠,方才贴身相靠的触感还残留在心头,温热的情绪顺着耳根悄悄往上涌。
只是岩下光线昏暗,他本就晒得黝黑的肤色掩去了泛红的神色,那点藏不住的羞赧,尽数隐在了沉沉夜色里。
岩凹里空间逼仄,两人依旧挨得极近,潮湿的气息混着彼此身上的草木与药香缠在一起。
赵匡胤心口的燥热迟迟散不去,那份藏在黝黑面皮下的羞赧无处安放,慌乱之下竟忍不住絮絮叨叨地开口,话语脱口而出,大半都没过脑子。
他说起自己幼时的顽劣趣事,说起年少时晨起习武、灯下苦读的日夜,说起这一路辗转拜访父亲故交屡屡碰壁的失落,说起这数月见遍流民疾苦的万千感慨。
话匣子一旦打开便收不住,他一桩桩一件件说得细碎,像是在平复自己心底翻涌的紧张,又像是生怕周遭的寂静和孤男寡女的气氛会让身旁的人感到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