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太祖26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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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暂时在随州府衙安顿下来,董宗本顾念旧情,待我尚可。

  只是他儿子董遵诲,年少骄横,仗着家世处处刁难折辱我。

  我再三忍让,可终究忍无可忍。

  我心性骄傲,心中自有抱负,怎可日日受纨绔子弟轻慢?

  再者,有这么一个骄纵儿子,董宗本又能对我有多信任?

  与其困在此处看人脸色,不如继续游历四方,多见识世事,也算磨砺自身。

  思索几日,我决意离开。

  出城寻到苏沅时,她正伏在案前,为一名妇人誊写药方。

  抬眼瞥见我的身影,无需我多言,送走病患之后,她便默然动手收拾行囊药囊。

  排队等候的百姓见她要动身,纷纷出言挽留。

  苏沅却分毫没有犹疑。

  她早说过,世间苦人无数,凭她一人,终究救不尽天下病患。

  该到动身时,她从不拖延。

  她向来这般决断,从不会被旁人的哀恳绊住脚步。

  可我心底却暗自得意,这般不受外物裹挟的苏沅,却愿意为我一再转身启程,于我而言,已是独一份的破例。

  “要走?”她语声轻浅。

  “走。”我语气笃定,“此处不是我容身之处。”

  她不再多问,将物件打点妥当,便随我再度踏上前路。

  我们一路向南辗转,行至汉水之畔。

  江南风物温润绮丽,却掩不住乱世满目疮痍。

  江岸两侧流民云集,战火过后村落残破,遍地皆是伤病流离之人。

  纵是出发时带的盘缠还算丰厚,也架不住一路耗损。

  苏沅行医向来分文不取,买药却处处都要花销。

  说起来也着实惭愧,先前为买下那枚玉佩,我一挥霍便花去不少银两,如今囊中已然所剩无几。

  手头拮据的时日里,我常独自立在江边,望着滔滔流水默然出神,难免心生茫然。

  离家之时,我何等意气风发,满心以为游历四方,拜谒父辈旧部,总能寻得一份机遇。

  可这一路亲见饥荒遍野、盗匪横行,生离死别日日在上演,这才读懂乱世最真实的模样。

  从前只听闻契丹入寇、朝堂倾颓,却从未如此切身体会世事的残酷。

  偶尔也会深陷无力,只觉自己空怀抱负,却什么也改变不了。

  反观苏沅,倒是依旧从容自在。

  我时常望着苏沅,往往看着看着,便不由得失了神。

  后来有一回饮酒,青云、青山那两个憨直侍卫,竟拿这事同我打趣,说我瞧苏沅的那副模样,活似饿犬见了骨头一般。

  可纵使苏沅再洒脱,现实的窘迫依旧横亘在眼前,我们快要身无分文了。

  入夜,就着一盏灯,二人细细清点余下为数不多的银钱。

  算毕抬眸对视,皆是微微一怔,片刻之后,不约而同朗声笑了出来。

  几声朗笑过后,便又轻轻敛了去,余下一点浅浅的暖意,漫在这清寒的夜里。

  笑罢,气氛忽然就静了下来。

  赵匡胤垂眸扫过掌心寥寥数枚碎银,复又抬眼,恰好撞进苏沅的目光里。

  她一身少年装束,不见半分女子的娇柔,可烛火垂落,在她纤长的眼睫投下浅浅暗影。

  方才笑过的眼底还漾着融融暖意,那份柔和,全然不似往日提剑御贼、冷静断症的飒爽少年。

  她微微侧身,腰间那枚他赠予的玉佩轻轻磕碰剑鞘,叮咚一声,清泠细碎,清晰落入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