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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风声

省里开始了一轮针对黑社会性质组织的专项整治行动。松江市是重点城市之一。消息在官场和地下世界之间以完全不同的速度传播着。官场里走的是正式文件,从省厅到市局再到各科室,一层一层传达下来,红头文件在桌子之间转手,盖着公章,签着名字,每一个环节都要有人负责。地下世界靠的是电话和口信,从一个人的耳朵到另一个人的耳朵,一个消息从传到听不超过几个小时。玛丽娜那天早上在菜市场买鸡蛋的时候,卖菜的大姐随口说了一句「听说最近上面要来人了」。她没有接话,付了钱拎着鸡蛋走了。但在回家的路上她在想:连卖菜的大姐都知道的消息,就不是风声了,是已经落下来的雨。

玛丽娜是从林局长的电话里知道确切消息的。他的声音比平时更紧,说话的时候背景里有人在说话,他故意压低了声音在办公室里打的,能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和远处打印机工作的声响,还有谁在门外喊了一声「林局,文件到了」。

「收一收。最近上面有人盯着。」

「收多少。」

「全部。」

电话挂断了。玛丽娜握着手机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林局长从来没有用过「全部」这个词。他平时说话习惯给自己留余地,用「差不多」「大概」「你看着办」这一类可以进退的词。「全部」是一个没有余地的词。她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通话时长只有三十几秒。她把通话记录删了,把手机放进口袋。

她没有多想,直接开始行动。

她先停了冰毒服务。她打电话给每一个女孩,挨个通知。伊拉说好,金美淑沉默了几秒说知道了,李红霞多问了一句「那钱呢」,玛丽娜说损失她来补。然后她把自己存的冰毒全部从抽屉里拿出来,用塑料袋包好——白色晶体在塑料袋里沙沙作响——塞进了卫生间暗格里,跟护照和美钞放在一起。暗格的瓷砖被她重新装好,用牙膏填缝,擦干净,看不出任何痕迹。

她又打了小惠的电话。小惠在第二公寓那边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很清醒——她那边也在做同样的事,收尾、通知、清场。玛丽娜让她跟所有熟客打好招呼,这段时间只做陪同,不做全套。小惠问如果有人问原因怎么办,玛丽娜说就说身体不舒服。小惠又问「多久」,玛丽娜说不知道。小惠没有追问。她们之间有一种不用把话说完就能互相理解的默契,这种默契在现在这种时候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宋悍也收到了风。他的反应跟林局长不一样——他把怒火发泄在酒上。玛丽娜在北方明珠见到他的时候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三个空了的白酒瓶,其中一瓶倒着,在桌面上留下一小摊酒渍。他身上散发出的酒气在两步之外就能闻到。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酒精冲的。他没有跟她说话,她也没有主动找他说话。她在门口站了几秒,看到他那副样子,然后转身走了。她走在走廊上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玻璃杯被扫到地上的碎裂声,她没有停步。

赌场被临时关停了两家。宋悍手下的马仔在街上收敛了很多。以前穿着黑色皮夹克大摇大摆走路的样子不见了,换成了低着头快步走,像一群被阳光照到的蟑螂。那两家关停的赌场在同一排底商里,卷帘门拉到了底,门上贴着白色的封条。玛丽娜路过的时候看到其中一家的卷帘门没有拉到底,留了一条大概十厘米的缝隙,缝隙里能看到一只手——一个马仔蹲在门缝后面抽烟,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的眼睛。封条上没有落款也没有日期。玛丽娜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几秒,心里想的是这个章是林局长的人盖的。她在想到底是林局长提前关了宋悍的场子来配合上面的行动,还是宋悍自己关的场子来保护林局长。这两个人之间的那条线她始终没有看清楚过。

她在深夜清点自己的资产。

她把公寓的门反锁了,拉窗帘的时候她站在窗边掀开一角往下看了一眼。街上没有人,路灯照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一个塑料袋被风吹着在路灯下来回翻滚。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盒子,铁盒子很沉,表面有一层灰。她用湿布擦了一下铁盒盖上的灰,然后坐在地板上把盖子打开。铁盒子里有三本存折、两处现金藏匿点的明细、一本假护照。她把三本存折翻开,把每一页的余额加了一遍。第一本存折是刘艳华的名字,里面存的是冰毒分成之前的老本。第二本存折也是刘艳华的,但开户行不同,是她用来存「高端业务」收入的。第三本存折用的是另一个假名字,里面的钱最少,是她给自己留的纯现金备用。她把三本存折的数字加在一起。又把两个藏匿点的现金拿出来数了一遍——卫生间暗格里的和衣柜夹层里用袜子卷起来的。假护照翻开看了一眼,照片上的自己看起来比现在年轻一些,眼睛里有光。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认出了那个眼神,但那眼神现在不在她眼睛里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把数字写在一张纸上,加出总和,然后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够她回俄罗斯之后在乌苏里斯克开一家小商店。不是超市,是小卖部那种,卖面包、牛奶、罐头、便宜的伏特加和烟。店面不用大,三十平米就够了,柜台后面挂一块帘子,帘子后面放一张行军床,可以睡在店里省房租。但够不够带小惠一起走?不够。那个数字刚好是够一个人重新开始的线,刚好够付一年的房租和第一批进货的钱。多一个人就要多一倍的租金和食物。她盯着那个数字,在脑子里反复算了三遍,算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不是真的在算,是在找一个可以多带一个人的方法,找不到。

她把存折合上,全部放回铁盒子里,把铁盒推回床底下。铁盒的金属底部在地板上刮了一下,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摩擦声,她停了一下,然后把它推到了最里面。

她在床边坐了很久。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在手里翻转了好几次,屏幕亮了又暗了又亮,最终始终没有打给任何人。她不知道该打给谁。林局长已经在电话里说了「收一收」,再打过去只会让他觉得她不识时务。宋悍正在喝酒,她不想在这个时候靠近他。马胖子那边她打了也没有用,他只是一个中间人,不是做决定的人。她翻了一遍通讯录,从A翻到Z——刘艳华、不要存、张师傅、卡佳、金美淑、快递小哥、伊拉、周静——这里面没有一个是可以打过去说「我害怕」的人。她从前有一个可以打的人,是小惠。但小惠现在在第二公寓那边,她不想让小惠知道她在害怕,因为如果小惠知道她害怕了,小惠会害怕得更厉害。

马胖子也打电话来了。他的声音在电话里比平时低,像怕被人听到一样。他平时说话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油滑,今天那种油滑全不见了。「最近不要有大额资金进出,银行在查异常流动。他们现在在查所有跟小额贷款公司有往来的账户。」

「我账户里的钱怎么办。」

「放着别动。等风头过了再说。」

「如果风头不过呢。」

马胖子沉默了几秒。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在电话那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混着烟味和无奈,然后说了一句「保重」,挂了。

玛丽娜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才锁屏。马胖子说「保重」——这两个字在他的词典里意味着什么?他从来不说这种话。她认识他这么久,他只会说「没事」「放心」「交给我」。他能用的词永远是最省力的那几个,好像多说一个字都是在浪费他数钱的时间。能把「保重」两个字从他嘴里逼出来,意味着他也觉得自己这一次可能撑不过去了。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松江市的夜晚跟平时一样,路灯亮着,车在街上走,江面上的货船还在拉汽笛,汽笛声从远处传来,低沉的,稳定的,跟平时一样。一切都跟平时一样,街道、灯光、夜色、远处江面上货船的声音,没有一样东西显示出这座城市正在经历一场清洗。但她坐在公寓里,后背一直在发凉。她第一次感觉到她以为坚不可摧的那些东西——林局长的权力、宋悍的地盘、马胖子的渠道——可能都只是看起来结实的东西,用力一推就会倒。她以前以为自己是踩在一艘大船上,现在她发现自己踩的是一块随时会裂开的冰。冰的裂缝正在从脚下蔓延开来,她能听到冰裂的声音,但她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

这个夜晚她需要记住一件事:当整座城市都在配合一场清洗的时候,最坚固的靠山也只是临时建筑,随时可以被拆掉。风停了就好,风不停就得自己给自己盖一个屋顶。窗外的一切都跟平时一样,但这座城市已经不一样了,她觉得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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