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宋悍
宋悍的名字是从一个客人嘴里流出来的。
那天晚上小惠在第二公寓接了一个客人。开发区过来的建材商,四十多岁,喝完酒来的,身上带着白酒和烟混在一起的气味,小惠说那种味道能闷死一只猫。他做完了之后没有马上走,躺在床上跟小惠闲聊。他说他在这行做了七八年,松江的地下场子转型了好几轮了,从最早的站街到后来的洗浴中心再到现在的商务陪同,每一个阶段他都经历过。他说以前松江做这行的都归一个人管。小惠问他是谁。他说了两个字——宋悍。他说那个年代北方明珠夜总会还没盖起来,宋悍的据点在老城区一栋筒子楼里,一层是赌场,二层是卖淫的包厢,三层是他自己住的。小惠没有当场追问,她笑了笑把话头岔开了。等客人走了之后她打电话给玛丽娜。
「玛丽娜,你过来一下。」
玛丽娜到第二公寓的时候那个客人已经走了。床单上有一片湿痕,小惠没有急着换,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她看起来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她接了客人只会忙着收拾东西,今晚她坐在那里像在等玛丽娜来才能决定下一步做什么。
「有个事跟你说。」
「什么事。」
「刚才那个客人说的,松江以前做这行的都归一个叫宋悍的人管。」
玛丽娜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不是恐惧,是一种直觉上的警觉。林局长那天深夜在电话里问过她同一个名字,宋悍。他用了那种低了一个调的声音,像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情。她没有告诉小惠这件事。
「以前?」玛丽娜问。
「那个客人说他进去了,坐了几年牢,前两年才放出来的。」小惠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有点。「他说宋悍出来之后想重新收回以前的地盘,但松江已经变天了。赵总那批人把地下经济洗了一遍,原来跟着赵总吃饭的人散的散走的走。宋悍在趁这个空档把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
玛丽娜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她走到窗边,窗帘拉开了一条缝,窗外是内院,堆着几辆废弃的自行车和一台落满灰的缝纫机。缝纫机头上的针还在原来的位置插着,针已经生锈了,但那个姿势还在,像一具动物死后骨骼保留的姿势。她问小惠那个客人还说了什么。小惠说没有了,就这些。
「你别自己去打听。」小惠说,语气比平时认真。小惠以前从来不主动劝她什么事,但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带着玛丽娜很少听到的东西,她在提醒另一个人前面有坑。「这种名字听到了就当没听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玛丽娜没有回答。
第二天她去找了马胖子。马胖子照例在他那间贴着「松江惠民信息咨询服务中心」招牌的办公室里。桌子靠窗,窗台上放着一盆快要枯死的绿萝,叶子发黄垂下来像几根蔫了的绳子。桌上一杯浓茶,茶垢已经在杯壁上积了一圈暗褐色的印记。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有些还带着口红印,不是马胖子的。他坐在一张黑色转椅上,椅面已经磨出了白色的底色。玛丽娜进门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看到是她抬了一下手示意她坐,嘴里还在对着话筒说「那个数不对,你再查一下」之类的话。她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等了大概两分钟,马胖子挂了电话。
「什么事。」
「宋悍。」
马胖子听到这两个字之后沉默了几秒。那几秒的沉默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被拉得很长。他不是在组织语言,他是在决定要不要说。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不烫了,但他喝得很慢,让水在嘴里停了一会儿才咽下去。放下杯子之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最好离他远点。」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他的对手。」马胖子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他的表情在烟雾后面模糊了一下。「赵总那种人是做生意的。守法不守法取决于划不划算,他有底线。宋悍没有。」
「他是什么人。」
马胖子又吸了一口烟,烟灰掉在桌面上,他没有去吹。他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玛丽娜,最后靠在椅背上,像在讲一个他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讲过的故事。
「他十八岁在火车站附近收保护费,拿了一根钢管把一个不肯交钱的摊主的腿打断了,断了两截,膝盖以下那个角度不对了,后来那个人走路一直瘸。二十岁跟人合伙开赌场,合伙人卷了钱跑了。他追到对方的老家,在对方家门口把那个人的手指一根一根切下来寄回松江,一共十根,分两个信封寄的。二十五岁进了第一次监狱,出来之后地盘反而比以前更大了。松江的地下色情业、高利贷、走私,以前都是他的。」马胖子弹了一下烟灰,烟灰落在桌面一堆灰烬里看不出来了。「他后来再进去是因为打架打过了头。不是跟同行争地盘,是他在夜总会里喝多了,有人撞了他一下没道歉,他用啤酒瓶砸了那个人的头,砸了三下,那个人没再站起来。植物人,在床上躺了四年才死的。判了八年,坐了六年出来的。」
「他现在在做什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重新捡回他的地盘。」马胖子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烟头在缸底熄灭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嘶声。「赵总倒了之后房地产这块松了。原来跟着赵总吃饭的人散了,地下经济在重新洗牌。宋悍在趁这个空档把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他看着玛丽娜,目光里没有关心也没有警告,语气像在播报一场已经确定路线了的台风。「你做你的生意。别碰他的生意。如果他不来找你,你就当没这个人。如果他来找你,你来找我。」
玛丽娜记住了这句话。她走出马胖子办公室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秋天的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楼道里煤灰的气味和楼下厨房飘上来的油烟味,走廊没有灯,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灰白色的天光,把她的影子拉成一条细长的不规则的形状投在墙壁上,影子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像一个在墙上缓慢爬行的人。她把马胖子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把这个人的形象拼在一起。一根钢管打断一条腿,一个赌场,手指被切下来装进信封寄回松江的合伙人,一次入狱,地盘扩张,第二次入狱,植物人,六年。她拼完了之后把这个形象收进了一个单独的抽屉里,用「不要打开」三个字锁上了。
当晚林局长打电话来了。不是从别墅那个号打的,是一个她没见过的号码。他换了电话。她接起来的时候他没有寒暄,直接问了一句话。声音比平时低,背景里没有杂音,他在一个没人的地方打的。
「最近有没有一个叫宋悍的人找过你?」
玛丽娜握着电话,在黑暗中沉默了一秒。
「没有。」
电话那头呼吸顿了一下。然后他说:「如果他要找你,让他来找我。」
玛丽娜说好。
电话挂断了。她没有立刻放下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通话时长十七秒。她把通话记录删了,把那个陌生号码也删了。她在床沿上坐着,手机屏幕自动锁了黑了。窗外远处的路灯把一小片黄色的光投在天花板上,天花板上那道光的边缘模糊成一团,跟墙角的阴影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她在想林局长那句话。「让他来找我」表面上是保护。但她在里面听到了别的东西。他不想让她跟宋悍有直接联系。不是因为保护她,是因为怕她知道的太多。这两个人之间有一条线,一条她不应该看到的线。她想起马胖子说宋悍的时候那个沉默,又想起林局长在电话里那个刻意的停顿。这两个人都在同一个城市里,都在同一层地下世界的水面上漂着,他们不可能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但她不知道他们之间是合作,是对抗,还是各自划好了边界互不越界。她只知道一件事:如果这两个人之间有联系,她是那个可以把他们连起来的人,也是那个可以被他们同时切断的人。
她打开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宋悍——songhan——北方明珠。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夜总会的名字。松江市唯一一栋外墙全部贴着金色玻璃幕墙的大楼,晚上八点以后楼顶的霓虹灯把整条街照成红色的那种地方。宋悍的据点。他的办公室在北方明珠地下室的某个房间,她没去过但听说过。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备忘录关掉了,没有保存。她在脑海里把那三个信息钉在一起,像在一个看不见的墙上钉了三枚图钉。不写在任何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上,关了灯。在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想起马胖子说的那句话——「如果他不来找你,你就当没这个人。如果他来找你,你来找我。」她不知道宋悍会不会来找她,但她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当没这个人了。这个名字一旦进了脑子就往深处扎下去了,在没有任何光的地方也会自己找路往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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