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纹点顾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钟影一偏,血纹判笔竟直直转向顾迟。
这一瞬,整座钟下像被人攥住了喉咙。方才还死死盯着陆删的目光,齐刷刷一转,钉在顾迟身上。有人惊,有人喜,更多的人却在那一息后迅速稳住心神,眼神反而冷了下来。
“顾迟扰乱前页复核,血纹自指其罪!”执录官厉声喝断,像是生怕这一幕晚落一瞬,就会生出别的变数。
顾迟却没退。
他立在钟影里,半边脸被血纹映得发红,眼底却冷得像冰。他没有去看那支判笔,反而一把扯开袖中旧批副页,纸页撕裂声刺得人耳膜发紧。
“血纹判笔,不判人罪。”他抬起眼,一字一顿,像把刀插进每个人心口,“它只判一件事——谁先动过代笔。”
一句话落下,钟下空气都像乱了一层。
原本已经被压到陆删头上的杀意,硬生生被他扳了回去。
陆删抬头看了顾迟一眼。
他太清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若血纹不是冲着“人”去,而是冲着“笔”去,那今日争的就不再是谁有罪,而是谁在更早的时候,借了不该借的手,动了不该动的第一页。
钟下诸官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封他口!”墙后有人低喝,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一道封令几乎瞬间从墙后压来,要直接扣住顾迟言路。可封令还没落稳,一页残印便横插进来,砰地一声压住令纹。
闻人照史抬手,掌心那页并页残印微微发颤,唇色却比任何时候都白。
“同案证口,不得灭。”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偏偏让钟下无人敢立刻反驳。
墙后沉了一息。
顾迟趁这一息,直接把旧批副页彻底展开,任由血纹在纸边游走。那血线起初缠在他腕边,引得四周惊声再起,可下一刻,陆删的瞳孔骤然一缩。
不对。
那血线不是缠顾迟的命痕。
它绕过顾迟指骨,最后死死咬住的,竟是顾迟袖中旧批残页里一缕极淡极老的墨脉。
“不是判他有罪。”陆删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是旧批里藏着的代署底墨,点了他的名。”
话音一落,连那些本想顺势定死顾迟的人都顿住了。
验人,变成了验批。
这四个字一旦翻过来,整座钟下就不是一桩人证口供的事,而是要撬开收仙名册第一页背后的整条首校链。
执录官眼神一厉,立刻上前半步:“旧批涉禁,先收——”
“谁敢收!”
陆删手中经页一翻,《太上诔经》的黑字如火封落,啪地一声扣在旧批之上。那页纸像被什么古老法度钉住,边角顿时浮起一层幽青封意。
“批可验,署不可匿。”陆删盯着执录官,字字发硬,“你收的若是证,就得先说清楚,你护的到底是谁。”
这一手太狠。
钟下不少人原本还想借程序抢走旧批,眼下被经封当众压住,谁再伸手,谁就等于明着认了心虚。
闻人照史看着那页被封住的旧批,指节一点点发白,忽然开口:“我请调师门旧档,对勘收仙名册首页批脉。”
她说完,四周猛地一静。
顾迟转头看她,眼里都闪过一丝意外。
因为这不是普通的请验。
这是把自己的师门,连根拖进钟下。
“闻人照史!”墙后立刻有人厉喝,“旧档属上署,不可下验!”
“若它只关师门,自然不可下验。”顾迟像是早就等着这句,立刻追上一步,冷声反打,“可前页既现,凡能连到首页首批者,皆不得以门第避验。上署也好,师门也罢,只要沾了第一页,就是首校证链。”
这一句话,直接把“师门秘档”打成了“证链一环”。
闻人照史原本还能站在护身官的位置上斡旋,此刻一句话间,身份彻底变了。
她不再是保谁的人。
她成了献证的人。
陆删心口重重一震,却没有停。他借着众人心神被冲散的空隙,猛地翻向后墙第二道旧痕,指尖顺着那条几乎要看不清的笔路,一寸寸追到首页那半笔旧名上。
“看清楚。”他压着嗓子开口,“这两道笔路,同出一套校笔。”
有人下意识反驳:“不可能,第一页只有一位首校——”
“谁告诉你只有一位?”陆删猛地抬眼,眼底寒意逼人,“先收者不止一人,校位用笔也不止我一个。首校链,从来不是单人留痕,是多人轮署!”
轰!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整个钟下彻底炸开。
因为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懂。
庙系一直拿陆删的异类身份做刀,想把一切压成他一个人的异常,压成一桩私改、一笔邪收。可如果首校链本就是多人轮署,甚至沿用旧制活收,那陆删根本不是问题的源头。
他只是被推出来堵漏洞的那个口。
墙后沉默得可怕。
片刻后,一道更高位的声音终于落了下来,听不出喜怒。
“准前页核署。”
这五个字刚出来,钟下不少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可下一句,却让顾迟眼神瞬间冷透。
“只核现任执录,不追旧署。”
让步了,却只让半步。
表面上是开验,实则是要一刀切断首校链,把所有旧账、所有旧手,最终全都压回一个现任执录身上,做成一人私改,永绝后患。
“荒唐。”顾迟几乎想都没想,直接反驳,“若只核现任,便等于承认旧署可代行天下入册门槛。今日你们敢认这个口子,明日谁都可以借旧名收人、借旧笔改命!”
他的声音不算大,却逼得不少人心头发凉。
因为这不是辩词,这是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