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立案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那是焚余旧簿留下来的灰痕,薄得像尘,可一经牵引,就在壁上拼出了一枚缺角残署。
顾迟看清的一瞬,呼吸都紧了。
那残署边角,分明对应着续笔楼的旧式笔封。
裴病碑的眼神也是一变,几乎立刻认了出来:“这不是青阙常印。”
他盯着那缺角残署,声音发哑。
“这是更上位史权系统在转呈时,才会留的接笔标。”
一句话,直接把偏厅里所有人的心都掀了起来。
更上位。
不是外校,不是青阙,甚至不是一校一楼之间的争斗。
这后头,还有手。
壁上残墨继续浮动,像有人从多年以前隔着时光重新落笔。很快,一个让所有人都不愿在这里看见的名字,缓缓显出半笔。
韩照夜。
仍旧是那四个熟悉得刺眼的旧字——不得勾改。
可就在那道旧禁令后头,又浮出了一记极淡、极隐的暗注。
续存。
偏厅里不少人只看了一眼,就后背发凉。
这不是一回护名。
这是长期续写。
定期续写,定期维护,定期让“韩照夜”这个名字在史册中保持稳定,不许坠,不许裂,不许被真正翻出来。
外校,不过是在按批行事。
顾迟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像是终于把顾家当年那桩烂账彻底听明白了。
“顾家当年送入外校的……”他嗓音发紧,“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卷宗。”
“那是中转料。”
“是替上层续名、遮污、补缝用的料。”
一句一句,说得顾迟自己都像在咬牙。
闻人照史的脸色也微微白了一瞬。
她一直知道这案子深,可深到这个地步,连她都没料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本谱,指腹压得更紧,眼中却忽然闪过一抹狠意。
既然已经碰到了同源痕迹,那就再往里咬一口。
她抬手,将第四见证位狠狠压向那道“续存”暗注。
“给我回响!”
印纹震荡,壁上残墨猛地一颤,竟真有一缕极细的锁文被她生生扯了出来。
那锁文和她本谱中的气机同源,一碰之下,反冲而回。
闻人照史闷哼一声,唇边顿时溢出血线。
可她手里的本谱也在这一撞之下,哗啦一翻,边角竟浮出一条极细极旧的引签缺痕。
那缺痕,通往更高史场。
陆删的眼神,一下子定住了。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顺着那道引签缺痕继续往下追校。壁上续批尾字一层层褪开,模糊旧影中,忽然闪出一个极浅的残字。
那是他的旧名。
不是完整的名字,只是第二个字的一抹残影。
可陆删只看一眼,掌心便骤然一紧。
因为那残影绝不是偶然。
它就像有人早就把他的名字写进了续批流程,又故意没有写全,只把他“暂缓归卷”,卡在一道不上不下的位置,留着,等更高处的人亲手来续。
他整个人都像被一盆冰水浇透。
难怪他一直是活件。
难怪他始终不被真正归卷。
难怪每到关键处,总像有一只更高的手,在卷外看着他。
不是漏了他。
是有人,故意留着他。
正校使显然也看见了那一抹残影。
这一次,他脸上的镇定终于彻底碎了,几乎是失态地厉喝:“封偏厅!夺壁!焚棺!”
“再验一步,就是犯总批之禁!”
几名外校执事再不犹豫,齐齐扑上来,偏厅里的压墨、锁壁、断卷符同时亮起,整片空间像瞬间被巨石压塌。
闻人照史脸色苍白,却死死站在前面不退。
裴病碑翻掌压卷,旧制条款化作一道斜斜青光,强行顶住一侧锁符。
顾迟咬牙,把顾家那张旧回执直接燃成证火,硬撑着往厅中一掷。
可最先动的,还是陆删。
他没再去看那些扑来的执事,而是抬手在壁上一抹,将那“第二字”的残影,硬生生拓进了自己掌心的灰墨里。
灰意入肉,烫得他掌心都在发抖。
他却死死攥住,像攥住了一段终于露头的命。
下一瞬,他猛地抬头。
偏厅之外,原本紧闭的门符,突然无声震颤。
一缕比厅内所有印光都更冷、更重的金色,自门外压落下来。
那金批甚至还没真正入厅,只在门外一悬,偏厅门上的符纹就已经寸寸崩碎,像根本承不住它的分量。
咔嚓。
门符碎裂,满厅皆惊。
正校使霍然回头,脸色第一次惨白如纸。
而那道新落的金批,在无数人骤缩的瞳孔里,缓缓展开。
批上只有八个字。
旧名可追,活件即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