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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册接案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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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门打开的那一刻,像有一把冰冷的刀,从三人的脊梁一路刮进骨缝里。

  州级正厅的接管令已经先一步落下,黑底金纹的覆批悬在总册公验席上方,像一只睁开的眼。押送他们的人没有半句废话,铁锁拖地,灰痕一路擦进大厅中央。四周席位层层高起,州司、书吏、执令官、覆验使,全都安静得过分,像是在等一场早就写好的收尾。

  可陆删只看了一眼,眼底就彻底冷了下去。

  他看见自己的名字,挂在总册首列。那缺失已久的一划,被人补上了。

  不是补全。

  是定名。

  那一划覆在名首,笔锋阴冷,墨色压得极深,像一根钉子,把他从“还活着、还能作证的人”,重新钉回了“可以收卷、可以归档、可以焚灭的物”。

  陆删站在原地,指节一点点收紧,手背青筋绷起。他忽然明白,州厅为什么敢把这场公验接过去。

  因为有人在更高处,替他们把结局先写好了。

  “押入席。”

  冷硬的声音落下。

  闻人照史被强行按进第四见证席。她后背刚碰到座位,锁位上的黑灰符钉就一节一节沿着脊骨扣了进去,像碑纹重新找到了活肉。她闷哼了一声,脸色顷刻苍白,肩背却挺得笔直。那席位一旦锁定,她就还是第四见证。可从现在开始,她每说出一个字,都有可能被上层借位改写,变成落在卷上的判词。

  顾迟那边更不对。

  他的席位不在祭证列,而被单独提到了代主阀门副册。位置甚至高过普通祭证半阶。州厅根本没把他当祭品看,而是当成一把还活着的钥匙,一把必要时可以替主承卷、替上层把所有痕迹一并吞掉的活钥。

  顾迟抬头看了一眼高悬的副册,眼神沉了下去,嘴角却反而挑出一点冷意。

  “这是想让我替你们收尸?”

  没人接他的话。

  高台之上,韩照夜站得很远。他不再像从前那样亲自施压,只披着州司执行官的黑袍,站在程序之外,隔着人群俯视这一切。那张脸依旧冷,冷得干净,像是早就把自己从旧庙案里洗了出去。

  他退得越远,越说明上面有人接了手。

  正厅执令官缓缓展开公验令,声音在厅中回荡。

  “旧庙案,重排次序。副门所得,定为伪验。”

  话音刚落,厅中一片压抑的死寂。

  这不是单纯翻案,这是要把根挖掉。

  只要副门所得先被定成伪验,那么第四先焚,就会重新变回所谓的“合理古制”。所有死人都白死,所有人挣到现在的证,也会变成卷上一句轻飘飘的误验。

  顾迟眼底杀意一闪,身体已经微微前倾。

  闻人照史指尖攥得发白,锁位上灰纹一跳一跳,像是在吃她的血。

  可陆删没有为自己辩半句。

  他一步抢出,直接伸手去夺执笔官手里的验笔。

  全场瞬间哗然!

  “放肆!”

  两名执令卫同时压来,铁尺横落,险些劈在他腕骨上。陆删硬生生避开半寸,五指一翻,仍旧扣住了笔杆一端。他抬眼看向正厅高席,声音不大,却像刀尖刮过石面。

  “验我名首那一划。”

  “高批已下,不得质疑。”州司书吏厉声喝止。

  “不得质疑?”陆删笑了一下,眼底没有半点笑意,“还是不敢开验?”

  一句话,直接把总册公验席最怕的东西掀了出来。

  州厅不是不能验。

  是怕验。

  怕这一划一旦经手,就会暴露它根本不是原始定名,而是案后追写!

  “拿下他!”有人厉喝。

  陆删却已先一步抖开袖中藏着的一页残纸。那是从灰车里抢出来的残页,边缘焦黑,纸身残破,唯独中间压着一层清晰的墨痕与灰痕。

  “看清楚。”

  他把残页拍到公验席前,声音陡然拔高。

  “副门旧灰在下,新补墨痕在上。新墨压旧灰——这不是原始定名,这是后追覆批!”

  这一句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面,席间数十名书吏齐齐变色。

  原始定名绝不可能压住副门旧灰,因为副门旧灰,属于之后才会留下的证痕。如今顺序反了,只能说明有人在旧庙案发生之后,回头补写了那一划!

  高席上一名覆验使猛地起身:“伪证!”

  “伪证?”一道沙哑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裴病碑自己走了出来。

  他面色惨白,像是随时会倒,眼神却前所未有地清醒。他没看别人,只盯着那道补写墨痕,像是终于认出了多年缠在自己手上的鬼。

  “当年假碑用的,就是这种覆批墨。”

  整个厅都安静了。

  连韩照夜的目光,都第一次真正落到了他身上。

  裴病碑慢慢抬手,指尖还残着旧伤的颤。他苦笑一声,像是在把最后一点命也押出去。

  “我能仿州墨,能仿地方回锋,能仿碑尾顿笔。可我仿不了总册回锋尾钩。”他说着,抬头看向高席,一字一句,“因为那不是州司的手,是州司上面的手。”

  轰!

  这一下,不是撕开地方州司了。

  是把整条假碑链,直接顶到了州司之上!

  “封他的口!”有人厉喝。

  锁令顿起,数条黑灰链同时扑向裴病碑。

  闻人照史忽然抬头。

  她明知道自己再动锁位会失控,还是硬生生把后背往席中一压。只听见咔嚓一声细响,沿着脊骨钉进去的碑锁竟被她反向拖动,灰纹从她肩后猛地炸开,像一条被拽出血肉的旧河。

  她咬着牙,唇角溢血,声音却清清楚楚。

  “第四见证,请灰作证。”

  话落,席前灰尘尽起。

  不是一缕。

  是一排。

  一团团灰痕从公验席前被生生牵了出来,像历代第四见证死前留下的残灰,全在这一刻被拖回了人间。灰痕成列,停在席前,浓淡深浅不同,却都有同样的焚抹痕迹。

  厅中有人失声:“不可能……”

  闻人照史肩背发抖,眼底却亮得惊人。

  “这些灰,不是祭后余烬。”她一字一顿,像是在拿命往外顶,“是先立灰存证,再二次焚抹的残痕。”

  第四先焚,从来不是什么古制。

  而是一道铁程序。

  先立灰,存证,再灭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