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碑背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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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庙的门一开,香灰就像活了一样,从门缝里一缕缕往外爬。

  那不是迎客的香,是认人的香。

  三方人马立在门前,风从残檐穿过去,吹得庙额上那层旧漆发出细碎剥裂声。州府护庙修士挡在前头,袖中法印微亮,嘴上说的是“续判附注,依例入庙”,眼神里却全是逼人低头的冷意。

  “入庙可以。”陆删抬眼看了一眼那块斑驳庙额,脚却没先迈进去,“先说清楚规矩。庙额不先拜,香籍不先认。谁先落了庙册,谁就等于先认了主。”

  这句话像一根针,直接扎进场中每个人心里。

  州府那名护庙修士脸色微沉,唇角却反而勾了起来:“陆公子懂得不少。可这是护庙旧例,公验入庙,总得留名挂册,不然谁知三笔来历真假?”

  “留名挂册?”陆删冷笑了一声,抬手一指庙门内侧那一排暗红色香印,“封门是假,逼公验先落庙册才是真的。三笔一旦先记入庙籍,就不再是三方续判之证,而是你们旧庙案卷里的一截残件。到时候你们一句‘本庙旧案自审’,就能把整场公验吞得干干净净。”

  此话一出,门前空气都仿佛绷紧了。

  顾迟站在后方,胸口那道一直压着的灼热感又开始翻腾。他知道庙里有东西在等他,或者说,在等他体内那第三截残笔。那股牵引从跨入这片庙前石阶起就没停过,像有什么东西隔着皮肉和骨头,一下一下往外拽。

  闻人照史没有看州府的人,她低头抹开指尖,一滴血落在承册边角,血光一压,册页顿时发出低低鸣响。

  “程序重压。”她声音冷得像刀刃刮过纸面,“今日只验尾笔寄处,不验庙印归属。谁敢借庙籍夺断,谁就与公验为敌。”

  血签一立,州府那边不少人神色都变了。

  可闻人照史的话音才落,承册忽然猛地一震。

  那滴血像被什么东西反咬住,顺着她掌纹倒卷而上,霎时间爬满手腕。她眉心一拧,掌心竟浮出一行黑金色的补批,字迹像是从旧年案卷里活过来,硬生生压在她手上——代断之权,不得越序。

  闻人照史指节瞬间绷白。

  她是来压程序的,可这一道补批却在明着告诉所有人,承册背后还有更老、更高的一层规矩在盯着她。她若强断,就是越序。

  “闻人姑娘也会被反噬?”州府修士眼底闪过一抹快意,故作叹息,“看来这庙里认的,不是你的程序。”

  闻人照史没理他,只是攥紧了手,黑金补批在她掌心一闪一灭,像一枚烫入骨里的钉。

  顾迟却没空管这些。

  庙中香火突然像潮水一样扑了出来。

  他胸前衣襟无风自动,那焚页之相几乎压不住,隐在皮肉下的灼纹一寸寸亮起。第三残笔被庙中某种东西猛地牵动,像是要直接脱体而出。他闷哼一声,脚下石缝都被踩裂了。

  “顾迟!”裴病碑低喝。

  顾迟咬住牙,右手死死按住胸口。可那股牵引不是蛮力能压住的,像某种隔着旧史发出的召唤,越近庙门,越清晰,越恶毒。

  就在这时,庙额上忽然渗出细灰。

  那灰不是落下来,而是从木纹里往外渗,像有人把一行行陈年旧名从里面重新擦亮。祭名末位,一排排暗光自行点起,宛如无数无声的灵位在夜里睁眼。

  亮到最后,却偏偏缺了一格。

  那一格旧裂横在最末,像被谁生生剜掉,只剩一道难看的空缺。

  州府修士目光一厉,立刻抬手指过去:“诸位都看见了吧?此名缺裂,正是庙中失祭者。尾笔无主,所以才寄庙多年。如今再怎么牵扯,也不过是无主香火自行乱撞,岂能归人为证?”

  他这一句话,分明就是想把尾笔彻底压成“无主之物”。

  只要尾笔成了无主香火,那顾迟体内这一截,陆删手上的首笔,乃至次笔的归属,全都会被撕开根基。

  可陆删根本不接这“争名”的路。

  他往前一步,手掌按上庙门旁那块歪斜旧碑,指腹从碑背一道几乎被磨平的旧句上缓缓划过。

  “失祭?”他抬眸,眼神冷得发沉,“若只是失祭一名,为什么首笔、次笔、尾笔会同震?”

  州府修士脸色一僵。

  裴病碑已经顺着陆删的目光翻身掠到庙侧残基,五指插进碎石之间,猛地一掀。

  轰的一声,碎石飞溅。

  残础下埋着的旧庙根骨露了出来,黑得发亮,像被陈年香火喂得油透。裴病碑蹲下身,拂开上头灰尘,看到那一截埋在基础里的卷纹时,眼神骤然变了。

  “不是养祭。”他声音嘶哑,却咬得极重,“这庙从一开始就不是拿来养祭名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他身上。

  裴病碑缓缓抬头,脸色发白,像是从这残础里硬生生挖出一段不该见天的旧制。

  “它是替并卷尾笔养活名。”

  场中安静了一瞬。

  顾迟胸口那股灼痛几乎炸开。陆删眼神一沉,闻人照史掌心黑金补批再度一烫。

  裴病碑盯着那截旧纹,一字一句补出后半句:“旧制有载,尾笔若寄庙成功,庙中香火便可代主卷续命。换句话说,只要不断香火,这截尾笔就能替某个本该断绝的卷主拖着不死,拖着不焚,拖着不见天日。”

  这话落下,哪怕是最迟钝的人,也听明白了。

  所谓护庙,根本不是什么供祭守例。

  是有人在拿无名者供庙,借尾笔续史,借香火续命。

  而韩系背后,显然一直有人在用这座旧庙喂养某个本该被焚尽的东西。

  州府护庙一方终于撕了脸。

  “裴病碑妖言惑众,妄改庙制!”为首修士厉喝一声,抬手便拍向庙钟,“以钟镇场,闭庙拿人!”

  咚——

  庙钟震响,音浪如锤,整个庙院都在颤。

  这一钟不是普通声响,而是带着压场定证之力。钟声一落,众人心神都像被什么东西猛砸了一下,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裴病碑嘴角当即溢血,顾迟胸中第三残笔更被震得几乎蹿出半寸。

  可陆删没退。

  他仰头看向那口老钟,眼底一线厉芒陡然挑起,抬手便引。

  “《太上诔经》——裂。”

  他声落如判。

  原本沉沉压下来的钟声,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正中撕开。裂开的不是铜,不是音,而是包在钟声外层那层“今时的遮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