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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籍夺册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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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灰落下来的那一刻,庙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像被人掐住了。

  供案前,三炷残香烧得发黑,灰烬却没有散,反而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牵着,一点点拢成两个扭曲古旧的字。那字笔势残缺,尾部像被生生削去,只剩下一个让人心里发冷的旧名轮廓。

  陆删盯着那团香灰,眼神在刹那间沉了下去。

  不是巧合。

  是认人。

  旧庙比州府、比护庙司、比所有盯着他的人都更快一步,先认出了他。

  庙门外风声陡紧,庙中烛火齐齐一晃。那种被某种古老东西从暗处盯上的感觉,像一根冰针,从后颈一路扎进脊骨。

  “旧名已显!”护庙司中为首的黑袍司吏第一个反应过来,厉声开口,“庙识在前,活证在后,依旧制,当场逼认主卷!公验转庙册收卷,不得拖延!”

  他一句话砸下来,四下修士脸色都变了。

  公验一旦转成庙册收卷,今天这场验源,就再不是查案,而是认命。

  谁被卷进去,谁就得按庙里的规矩走。

  闻人照史站在侧前,袖中手指已经攥得发白。她脸色原本就没有血色,此刻更白了一层,可她还是硬生生压住喉间翻涌的腥甜,抬眼冷道:“州府公验在前,庙识不得越卷。先候验,再认主。”

  她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整个庙堂。

  下一瞬,她指尖按着的血签“咔”地一声裂开第二层。

  裂纹顺着朱红签面漫开,像一根细细的血线,直爬到她腕骨。

  顾迟看得眼皮一跳,低声道:“闻人姑娘,你……”

  闻人照史没有看他,只盯着那几名护庙司司吏,字字清晰:“公验未尽,谁敢改卷,谁担公案反噬。”

  这句话稳住了程序,也等于把火全引到了自己身上。

  庙中那股无形的承册之力,像是终于找到了缝隙,悄无声息地从梁柱、香炉、匾额、砖缝里渗出来,死死盯住了她。

  顾迟胸口忽然一阵灼痛。

  像有人把烧红的铁笔,生生按进了他的血肉里。

  他闷哼一声,下意识捂住心口,衣襟下方,一道焦黑痕迹正顺着皮肉缓缓蔓开,竟比之前焚页时更凶。

  第三残笔,在动。

  而且不是他在催,是被那团香灰里显出的旧名,硬生生震出来的。

  “别碰那名字。”陆删忽然开口。

  他没有去看自己的旧名,也没有去看顾迟胸口蔓开的焚页痕。他只是盯着香灰,像在盯一条露出尾巴的蛇,冷冷道:“先显名,后索主?”

  护庙司那司吏眯眼:“旧庙有识,自应如此。”

  “放屁。”

  陆删抬头,声音不大,整个庙里却一下静了。

  “旧制是旧制,不是你们拿来堵人嘴的遮羞布。”他迈前半步,鞋底碾过地上的香灰,目光直刺那块供案后的老匾,“若这座庙真属正统,见到活证,不该先认人,该先出尾笔验源。”

  一句话,像刀子一样直接捅进了规矩最深处。

  香灰能认名,只能证明庙里有识。

  可正统庙册最忌私识。

  因为一旦先认主,就等于承认庙不是按卷验源,而是先记活人。

  那不是公器,是私册。

  那几名护庙司司吏脸色瞬间难看起来,刚才那股逼认主的气势,竟生生卡住了。

  认,等于承认旧庙有私识。

  不认,刚才那句“旧名已显”便成了自己打自己脸。

  庙里的空气一时压得人胸口发闷。

  裴病碑站在另一侧,眼底闪过一线冷光,忽地接口:“陆删这话没错。此庙香火有旧病,我查过残碑旧录,它这些年养的,未必是愿火。”

  他咳了一声,声音又轻又尖,像锈针划过碑面。

  “它专养无名残卷。”

  “借无名,温尾字,续断笔。”

  庙祝一系的人脸色骤变。

  “胡说八道!”一个灰袍老庙祝猛地上前,眼里都冒了火,“裴病碑,你敢污我庙火?”

  “污?”裴病碑笑了一下,笑意却没进眼底,“那就让大家看看,你们这火到底吃什么。”

  一句话还没落,庙祝那边已经彻底翻了脸。

  供案后方,那块悬了不知多少年的黑金庙额,突然“嗡”地一震。

  一层发乌的金光轰然压下!

  那不是寻常镇场,是旧批。

  是曾被更高卷门批过的旧字之力。

  黑金一压,整座庙像被一只巨手按住,围观诸修膝弯发软,有人当场闷哼跪地,连顾迟都被震得退了半步,胸口残笔几乎要破体而出。

  可也就在黑金压落的一刹,庙门那块老匾“咔嚓”一声,竟裂出一片暗纹。

  裂纹不像裂,反倒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一层层剥开。

  暗纹深处,赫然浮出一列列旧年祭名。

  每一列都写得整整齐齐,唯独尾字,全部是空的。

  像是被人一口一口吃掉了最后一笔。

  四下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尾字……没了?”

  “不是没写,是被抽走了!”

  “这庙吃的不是愿力,是名字!”

  这一下,连最迟钝的人都看懂了。

  旧庙香火供的,从来不是神,不是庙,不是护佑。

  它吃的是被删掉的人名尾字。

  吃的是那些本该留在卷上、碑上、史上的最后一口“名”。

  陆删抬手,从袖中拈出一页泛黄经纸,指尖一搓,经纸边缘无火自卷。

  《太上诔经》的残页气息一出,庙里的香灰竟像受了刺激一般齐齐浮起。

  他屈指一点,灰字裂散,几道残缺祭名在半空重新拼开,又被他生生拆成同一种格式。

  “看清楚。”他声音冷得像冰。

  “祭名缺尾,姓氏存半,祭年不连,卷门号式却一模一样。不是散祭,是同一旧案的养册格式。”

  裴病碑眼神一亮,立刻接了下去:“州域这些年失卷失碑之人,死不见名,葬不立碑,恰好都能对上。”

  “有人在上头收卷。”

  “这座庙,只是替人养册。”

  这话落下,庙中哗然。

  替上头养册。

  这就不只是旧庙有病,也不只是庙祝一系在捣鬼了。

  这是州域上层,有人拿活人的尾名,续自己的卷。

  闻人照史眼底寒意骤深。她强撑着反噬,提笔便要把这些祭名纳入公验正证。

  可她笔锋刚起,血签上的裂纹骤然倒灌。

  一股比先前更凶的承册血意,沿着她指尖直冲识海。

  她身形晃了一下,瞳孔骤缩,像是刹那间看见了什么。

  更高处。

  更深一层的庙册之上。

  不是韩系旧批,不是州府卷门,而是一行压得所有字都抬不起头的批语,冷冰冰悬在更上面,像一只手一直按着这片地方。

  韩系之上,还有接卷承庙位的人。

  闻人照史喉间血气翻涌,几乎要当场喷出来。

  可她硬是没倒。

  她没把看见的东西说全,只借着那一瞬的空隙,猛地把一句话写进卷门。

  ——尾笔非物。

  字落卷门,血色顿时炸开。

  顾迟看得心神一震。

  这一句,看似轻飘飘,却等于替陆删硬生生抢出半步先机。

  只要尾笔不是物,就不能按寻物归卷那套规矩立刻定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