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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卷使到场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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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印落下来的那一刻,顾迟连喘息都像被人从胸腔里一把掐断。

  那本漆黑底簿像是早就等在他命里,页口翻开,纸锋却比刀还冷,先拖人,再认名。顾迟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被那股无形牵力猛地拽向簿面,胸口“嗤”地裂开一道焚页口,紧接着那道裂痕沿着胸腹一路向下扩去,像有火在皮肉底下缓慢翻卷,烧得他指节发白,喉间却只挤出半声闷哼。

  “顾迟!”

  闻人照史一步抢上前,袖口带风,手却还没碰到他,旁边真碑已与底簿同时回卷,碑面黑光暴涨,像两件死物忽然活了过来,彼此咬住了同一条命脉。

  陆删脸色骤变。

  他掌中的首笔残核竟被生生牵动,那一点本该只属于他自己的旧痕,此刻像被某只更高处的手硬拽着,朝底簿深处扯去。碑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得眼底那点冷意更深,他终于明白——底簿不是要收顾迟一个,它是在借顾迟,把所有牵着这卷的人一并拖下去。

  四周案台后的提卷使先是一惊,随即眼神齐齐变了。

  闻人照史史腕上那道接卷暗纹,毫无征兆地暴涨起来。

  细密黑线自腕骨一路攀上小臂,像是被底簿当场点名。最前方那名提卷使盯着她,原本还想按旧议处置顾迟,下一息已猛地改口,厉声道:“依太庙程序,先封顾迟,再押闻人照史!”

  “押我?”闻人照史抬眼,声音不高,却硬生生压住了场中的乱意,“活证未验,谁给你的胆子先焚人?”

  那提卷使冷笑:“底簿已判你为临时代承,你若再阻,就是扰庙簿回收——”

  他的话没说完,闻人照史已经一把划破掌心。

  血线淌下,她竟当着众人的面,将那只沾血的手狠狠按在案边活证签页上,又抽出钉签,咔地一声钉死!

  血签加钉,墨纹骤亮。

  整个案台都像被她这一掌震了一下。

  “我以案中活证身份在此加钉,”闻人照史盯着那名提卷使,一字一顿,“禁止先焚活证。谁敢越程序,谁就自己去接这口反噬。”

  四下一片死寂。

  提卷使脸色难看至极,显然没料到她会疯到这一步。

  她不是在求活,她是在把自己也钉进局里。

  可也正因如此,程序被她卡住了。

  闻人照史没有退,反而顺势往前再逼半步:“你们不是要先封人么?不,改了。先验主位。”

  一句话落下,底簿竟发出一声极轻的裂响。

  像封死多年的重蜡,被一柄细针从中挑开了缝。

  “先验主位”这四个字,像捅中了它最不该被碰的地方。底簿外层重蜡肉眼可见地龟裂,裂纹顺着页角一路蔓开,最终“啵”地一声,吐出一层更早的覆蜡批语。

  场中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那是旧批。

  而且是藏在更深一层、连现行卷程都压不住的旧批。

  闻人照史死死盯着那行浮出的字,掌心的血还在滴,眼底却越来越亮。

  乌鳞隘补额,并非四十七。

  是四十七,加一主位。

  “加一主位……”有人失声念了出来,脸都白了。

  底簿无声翻动,更多旧痕一点点现形。那被遮了许多年的真意终于撕开口子——所谓四十七拆名,从来不是全部。那四十七个被拆开的名字,不过是一池池被养着的名池,是拿来给那个“主位”续命的。

  主位一直在。

  主位一直被占押。

  四十七人,不过是在替它活。

  这一瞬间,场中众修只觉后背发寒,像是同时看见了一张埋了多年、直到今日才真正露面的巨口。

  更可怕的是,批语边缘,韩字黑印缓缓浮了出来。

  这一次,它不再只是押名留下的旧痕。

  那方黑印往外一扩,竟勾连出州府正签旧章的纹路,墨色彼此套叠,像一条早就设好的锁链,锁着回卷,锁着总册回流,也把韩系死死钉在了这条吃人的链条中央。

  “坐实了……”

  “韩系不是借势,是直控!”

  “他们一直在吃回卷名额!”

  场中压低的惊声此起彼伏,提卷使们也明显慌了,几人几乎同时想上手压页,把这道旧批重新按回去。

  可有人比他们更快。

  陆删抬手,一页诔文破空而出。

  不是补志。

  不是修录。

  是断页。

  那一页纸薄如灰,却带着一股比碑意更冷的锋芒,当空钉下,直接截住了那群人想压下去的手。众人心头一震,再抬眼时,只见陆删立在碑前,唇角还带血,眉眼却冷得近乎无情。

  “既然诸位都装看不懂,”他开口,声音不重,却像字字落钉,“那我就替你们念明白。”

  他的指尖在纸页上一抹。

  诔文成。

  这一回,他不是在给谁补生平,而是在当众给“韩押主位”下断伪诔。

  诔文不起杀人之效,却专杀解释。

  它不斩血肉,只斩那层被人为书写出来的“正统”。

  随着最后一笔落定,黑印上覆盖多年的合理之辞,被硬生生剥了下来。那条藏在卷簿深处的夺名链条,终于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无遗。

  黑印疯狂震颤。

  下一刻,三重旧称,被它生生逼了出来。

  副庙、州签、总册。

  三重旧称,三层旧位,像三截盘踞多年的蛇骨,带着腐臭气一层层露面。

  裴病碑在看见第三重旧称时,整个人猛地一晃。

  他像是被什么击中了旧伤,眼神都乱了一瞬。片刻后,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干涩得厉害,像咽着血。

  “原来……原来你们还是挖到了这里。”

  闻人照史立刻回头:“说!当年执行链最后一环是谁?”

  裴病碑的嘴唇颤了一下,终究还是开了口:“我拆首笔时……真正下令的,不是韩系。”

  这话一出,四周哗然。

  陆删的目光也沉了下来。

  裴病碑抬起头,眼底一片灰败:“是州府主写。”

  “州府主写奉谁的命?”闻人照史逼问。

  裴病碑咳出一口黑血,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有什么旧罪被这句问话强行牵了起来。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却更叫人心惊:“不是州令……是一道封识……从更高主册落下来的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