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条旗计划！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罗斯福盯着赫尔的脸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转动轮椅，面向窗外。

　　窗外的华盛顿正值初冬，天空灰蒙蒙的，国家广场上的草坪已经枯黄。

　　他记得就在六年前，他站在国会山的台阶上宣誓就任总统，对着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高喊：

　　“我们唯一要恐惧的就是恐惧本身。”

　　那时候，这个国家刚刚被大萧条砸入谷底，银行倒闭，工厂关门，上千万人失业。

　　他用了六年的时间，好不容易才把这条千疮百孔的船，从漩涡中拉出来。

　　现在，赫尔告诉他，必须把这艘船重新推入漩涡。

　　为了追赶一个万里之外、一年前还闻所未闻的军阀。

　　“赫尔。”

　　罗斯福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有想过吗？如果我们投入了这些资源，最后却没有追上怎么办？”

　　赫尔沉默了片刻。

　　“那我就是美国的罪人。”

　　他说，语气里带着几乎是殉道者般的狂热，“但我宁愿成为罪人，也不愿成为跪在地上向别人乞求和平的懦夫。”

　　罗斯福把轮椅转回来，最后一次环视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

　　副总统加纳脸色凝重，微微点了点头。

　　国防部长德恩站得笔直，下巴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胡佛面无表情，但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然。

　　“好。”

　　罗斯福终于开口了，“就按你说的办。”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白宫速记员的号码。

　　“准备一份行政命令。”

　　他的声音恢复了总统应有的威严和沉稳。

　　“命令如下：根据国家紧急状态法，美利坚合众国政府即日起启动‘太空防御紧急研发计划’。”

　　“授权国防部、国家航空航天咨询委员会、国家标准局及相关机构，动用一切必要资源，全面开展运载火箭、载人航天器、轨道武器系统及相关领域的研究与开发。”

　　“预算方面，授权国防部在本财年内追加特别拨款五十亿美元，用于支持上述计划的实施。”

　　五十亿美元。

　　当这个数字从罗斯福口中说出来时，办公室里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在场的人都知道，美国联邦政府去年全年的财政总收入才不到七十亿美元。

　　五十亿美元意味着，为了这个计划，政府将不得不大举借债，或者大幅削减其他一切可以削减的开支。

　　但没有人开口反对。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赫尔说得对。

　　太空，就是未来。

　　谁掌握了太空，谁就掌握了地球。

　　...........

　　三天后，行政命令正式签署。

　　代号：“星条旗计划”。

　　美利坚合众国这台庞大的国家机器，在经历了大萧条的创伤之后，在刚刚看到复苏的曙光之时，被强行扳到了另一个方向上。

　　联邦财政部的第一笔拨款，十五亿美元的特别预算，在一周内就被划拨到了各个相关机构的账户上。

　　从那一刻起，一场人类历史上规模空前的科技竞赛，正式拉开了帷幕。

　　没有人知道这场竞赛的终点在哪里。

　　但所有人都知道，输了的那一方，将失去未来。

　　而在白宫的椭圆形办公室里，赫尔站在窗前，看着华盛顿冬日灰蒙蒙的天空，嘴唇无声地开合着。

　　如果凑近了听，能隐约分辨出他说的是什么。

　　“苦一苦百姓。”

　　“骂名我来担。”

　　窗外，初冬的第一场雪正在落下来，将国家广场上的枯黄草坪覆盖成一片冰冷的苍白。

　　但计划是一回事，执行是另一回事。

　　当那笔十五亿美元的首批拨款真正流入到各大公司、大学和军工企业的账户上时，所有人才发现了一个令人绝望的事实。

　　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做。

　　如果说1937年的美国，有什么东西是值得全世界敬畏的，那一定是它的工业生产能力。

　　底特律的汽车流水线，每分钟能下线一辆全新的福特V8。

　　匹兹堡的钢厂昼夜不停地喷吐着赤红色的钢水。

　　芝加哥的屠宰场，每天能处理十万头生猪。

　　这就是美国，一个被工业巨人般的力量所驱动的国家。

　　但这种力量要转向航天领域时，却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基础物理不够。

　　材料科学不够。

　　计算能力不够。

　　甚至连怎么造一台能稳定工作的液体火箭发动机，都成了一座翻不过去的大山。

　　.........

　　新泽西州，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

　　这座哥特式建筑里聚集着这个星球上最聪明的大脑。

　　斯坦每天骑着他的自行车，穿过校园的林荫道，在黑板前推演着那些能够扭曲时间和空间的方程式。

　　诺依曼在旁边的办公室里，用他那台原始的计算机，试图构建出足以模拟流体动力学的数学模型。

　　奥本海默穿着他的灰色西装，叼着烟斗，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思考着原子核内部那些令人着迷又令人恐惧的秘密。

　　他们被政府紧急征召。

　　确切地说，是被那笔十五亿美元预算中的三亿美元征召的。

　　政府的要求很简单：为运载火箭的研发提供理论支持。

　　但世界上最聪明的大脑们，坐在一起研究了整整两周之后，给出的结论却让政府代表们心凉了半截。

　　“先生们，让我们坦诚地面对现实吧。”

　　诺依曼在他的办公室里对几位政府代表说，“你们想要一枚能把几吨重的东西，打到近地轨道的火箭。”

　　“但你们知道这需要解决多少个问题吗？”

　　政府代表们面面相觑。

　　冯·诺依曼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开始写。

　　“首先是燃烧动力学。”

　　“火箭发动机燃烧室里，燃料和氧化剂以超音速喷射、混合、燃烧，这个过程涉及到的偏微分方程.......”

　　他在黑板上写下了密密麻麻的一串公式，“即便是用最简化的模型，也需要至少五十万次以上的计算才能得出一个近似的数值解。”

　　“我们目前拥有的最先进的计算机，完成这个计算需要大约八个月。”

　　“而类似的计算量，在整个火箭研发过程中需要重复成百上千次。”

　　“其次是空气动力学。”

　　“当火箭以六马赫、七马赫甚至更快的速度穿越大气层时，箭体表面的气流已经不能用常规流体力学来描述。”

　　“激波、边界层分离、气动加热，每一个现象背后都是一整套独立的数学物理方程。”

　　“要精确计算出这些效应的叠加结果，需要的计算量是燃烧动力学方程的十倍以上。”

　　“第三是结构力学。”

　　“火箭本身是一个极其复杂的薄壳结构，在飞行过程中同时承受着推力、气动压力、振动、热应力。”

　　“每一种载荷单独作用下的应力分布已经够复杂了，而它们往往是同时作用的，这又是一个需要海量计算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