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灯未熄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当——”
沉闷的古老钟鸣,在东溟城最高处回荡开来。
声音并不大,却让偌大的城主议事厅瞬间陷入安静。
闻沧坐在长桌尽头,手中的硬质炭笔停在了半空。
他看起来四十余岁,身形偏瘦,肩上披着一件边缘严重磨损的深青色旧甲。
他右侧的眼眶里没有眼球,而是嵌着一枚淡蓝色的多面晶体。
钟声响起前,他正在批复今天的城防与损耗报告。
“南侧第二道海墙新增三道裂缝,深度超过五米。”
“九根负责维持城市屏障的镇潮柱,已经熄灭了五根。剩下四根里,三号柱阵纹过载,必须立刻停机检修。”
“能够净化轻度深渊污染的药剂,只够维持二十天。城外三片海藻养殖场已经失去两片,最后一片也出现了黑化迹象。”
“北部城已经六天没有回信,中央城更久。”
“外城又递交了一批守备军申请,全是十六七岁的孩子。”
“治疗区请求拆除旧城区边缘的净潮石,用来给重伤者吊命。”
闻沧没有流露任何悲壮的情绪,也没有长吁短叹。
他只是在这每一个代表着死亡与绝境的数字后,做出冰冷的决定。
在摩伽罗漫长的围困下,东溟城不是第一次面对绝望。
他们早已经习惯了在绝望里安排明天的活法。
直到这声钟鸣打破了常规。
“这不是敌袭警报……”一名年迈的记录官最先反应过来,猛地抬起头,声音发颤,“城主,是潮钟。现世潮门……被重新开启了!”
议事厅内首先涌现出的不是喜悦,而是紧绷与警惕。
龙宫与现世断绝联系太久了,外面现在是什么时代,没人知道。
原本能够通过潮门来往的其他势力早就断了消息,甚至有人曾悲观地提出,深渊可能已经拿到了三把钥匙。
“调取记录。”闻沧放下笔,直接下令。
片刻后,记录官快速核对完毕:“没有深渊污染侵入。三道古代钥匙印记完整……门是按照真正的龙宫权限,从外面被打开的。”
话音刚落,大厅中央的通讯阵盘爆出一团刺眼的火花。
负责阵法的军官眼皮一跳。
那是潮门要塞在极端情况下才会使用的“一次性潮讯”,需要烧毁一块珍贵的通讯晶体,只能传回几个词。
断断续续的粗粝声音在议事厅内响起:
“潮门开启……”
“外来者……人……”
“深渊兽潮……击退……”
随后是大段无法解析的杂音。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杂音在最后两秒突然变得清晰,传出洛澜嘶哑的声音:
“九黎……”
“归来。”
咔。阵列盘彻底暗了下去,化为一地粉末。
整个议事厅死一般的安静。
几个负责保存旧史的老人甚至无意识地站了起来,碰倒了椅子。
对现在的龙宫人而言,“九黎”不是某个远方的势力。
那是一个已经死去的文明,是龙宫最黑暗的历史记录中,曾经唯一能够真正净化深渊的盟友。
祖祖辈辈都说九黎已经毁灭了,现在却突然传回一句“九黎归来”。
“洛澜是不是疯了?还是通讯晶体受损出现了幻听?”有人忍不住打破沉默。
闻沧没有参与这些毫无意义的猜测。
他只看向那名军官:“潮门要塞还在吗?”
“通讯结束前的最后一瞬,要塞的生命印记依旧稳定。”
闻沧站起身,深青色旧甲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点亮通往潮门要塞方向的第一段引路潮灯。”闻沧果断下令,“派出最快的三队巡海兽,前去接应。”
“城主,万一来的不是九黎呢?”有人担忧地问。
闻沧看了一眼墙上那幅大片涂黑的东部海图,平静无波:“先把他们带回来。”
不管来的是不是九黎,能够正面击退深渊兽潮,保住潮门要塞,这就足够了。
现在的东溟城,没有资格把这样的一股力量拒之门外。
安排完一切,闻沧独自走上城墙的最高处。
作为传奇巅峰半步,他最强大的地方并非个人厮杀。
他掌握的核心体系名为“镇海天衡”,能够与东溟城的古代潮汐阵列连接。
只要他还站在这座城里,就能重新分配海流、压力与城防屏障,将几处防线受到的致命冲击转移平摊。
正因为有他在,摩伽罗想吃掉东溟城,就必须付出巨大的代价。
但这也意味着,闻沧必须亲眼看着这座城千疮百孔。
下方的巨大港口,已经有一半永远沉入了黑色的海水中。
城墙外,漂浮着来不及净化的海兽残骸。
曾经用于庆典的潮汐广场上躺满了伤兵。
后方的居民区几乎看不到完整的灯火,许多街道在夜间已经停止了供应。
而远方的黑暗海面下,时不时掠过某种庞大的扭曲阴影。
闻沧知道,那不是摩伽罗本体。
那只是它军队的一部分。
真正的摩伽罗,已经很久没有亲自来过东部海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