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顾与目标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战斗结束了,起码对于这座城的人来说是这样的。
在刚才的厮杀中,他们一直将这支突然降临的军队视作法伦召唤来的杀戮兵器。
由于战斗时局势太过紧迫,亚坦、卡戎和霍恩直到现在才有余力去观察这支军队。
如今,二十三名刑族战士分散在城墙内外。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嘈杂的声响。
有人在帮守军搬开倒塌的千斤石柱,有人跟随祭师清理残余的污染源,还有几名战士直接举着塔盾,沉默地站在城墙缺口处,充当临时的防御工事。
他们彼此之间几乎不需要言语命令,便能精准地找到自己该做的事。
霍恩站在卡戎身后,目光在刑岳和散开的军阵之间来回移动。
作为在场唯一的高阶传奇,他能够比其他人更准确地评估刑族的战力。
他很快得出了结论:这支军队中,普通战士的个体境界并没有达到传奇。
但是,当他们结成军阵,其防御力和共鸣的力量,绝对足以正面承受传奇级别的攻击而不溃散。
“家族对你的评估,已经没有意义了。”霍恩压低声音说道。
法伦听见了,但没有回头回应。
卡戎坐在旁边一块断裂的城砖上。
他的左臂已经被缇坦妮雅重新包扎妥当。
失血让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他的坐姿笔挺,没有任何伤员该有的软弱姿态。
他看着那些正在有条不紊修补城墙的刑族战士,忽然开口:
“大陆新生杯的时候,你同时召出七八只高阶召唤兽,已经让很多人觉得你不讲道理了。”
卡戎抬起眼皮,看向法伦的背影。
“现在看来,那场比赛里,你根本连底牌都没掀开。”
法伦转过身,语气平静:
“那时候还没有他们。”
卡戎的眼神微微一顿。
这句话,比法伦直接承认自己当时隐藏了实力,更让人感到意外。
距离新生杯过去还不到一年。
法伦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一个能够同时驾驭多只召唤兽的天才,成长到了随时调来一支足以改变传奇战场格局的成建制军队。
这种成长速度,已经超出了常理。
卡戎沉默了片刻,随后说道:
“看来,我输得不算冤。”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借此贬低自己,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句:
“但下一次,未必。”
法伦笑了一下。
“先把你的左手养好再说。”
两人之间的气氛并没有因为刚才的救命之恩,变成卡戎单方面感恩戴德的庸俗戏码。
卡戎承认法伦救了自己,也坦然接受了目前实力的差距。
但他骨子里的骄傲没变,他依然将法伦视作需要追赶、并且终有一天要击败的同龄对手。
一阵脚步声传来。
此前负责守卫青铜宫门的年轻女将走了过来。
她叫洛澜,是这座潮门要塞的最高守将。
她额角生着两截短角,颈侧覆盖着细密的鳞片,除此之外,外貌与人类极为接近。
她身上的甲胄已经被清洗过,但依然留着大片洗不掉的暗红血渍。
亚坦主动走到两人之间,充当翻译。
洛澜看着法伦,直接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他们身上的纹路……那支军队,是否来自九黎?”
法伦没有把九黎界如今的底细全盘托出。
“九黎没有彻底毁灭。”法伦看着她,“我能够联系到那里,也能让他们来到这里。”
洛澜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刑岳。
在龙宫世代流传的古老记载中,九黎人曾经是他们最坚实的盟友,用那种纯白的光芒帮助他们对抗深渊污染。
后来,记载中明确写着九黎世界已经毁灭,双方的道路彻底断绝。
龙宫遗民一度认为,那片大地上已经没有任何活物。
如今,这支军队从通道中走出,使用的正是与古籍中一模一样的净化力量。
洛澜无法判断眼前的法伦究竟是九黎的后裔、传承者,还是一个掌握了某种特殊空间能力的现世人类。
她收回目光,最终只问了一个问题:
“九黎……现在怎么样了?”
法伦没有立刻开口。
周十二苍老的声音,在法伦的意识深处响起。
“别急着把家底全倒出来。”周十二的语气像是一个在提点晚辈的沧桑长者。“先问问他们,这些年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法伦认可这个判断。
他对洛澜说道:
“九黎正在重建。”
“至于具体情况,等我们弄清楚龙宫现在的状况以后再谈。”
洛澜听懂了这句委婉的推辞。
她侧过身,让出一条路。
“请随我来。我们去要塞的议事室谈。”
议事室修建在要塞最内侧的坚固石体中。
房间不大,陈设极其简陋。
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石桌,墙壁和桌面上都布满了因连日震动而产生的裂纹。
角落里,还堆放着几箱没有来得及送往伤员区的草药和绷带。
洛澜吩咐部下送来了热水和最简单的干粮。
卡戎拒绝了去伤员区卧床休息的安排。
他拉开一张石椅,在桌边坐下,将受伤的左臂平放在身前。
霍恩寸步不离地站在他身后。
亚坦则收起了武装,站在了桌旁。
洛澜走到石桌前,缓缓展开了一张边缘已经破损、被海水浸泡过多次的巨大海图。
直到这张图完全展开,法伦才对“龙宫”这两个字,有了确切的地理概念。
龙宫并非某一座沉没的海底宫殿。
这个名称,指的是一个完整的位面。
海图上标注的陆地、岛屿和海沟数量繁多,整体海域面积远远超过现世的东流岛。
地图上的虚线和标记显示,过去的龙宫拥有遍布各处的城池、繁华的港口以及四通八达的海上道路。
九黎的来客,曾可以通过不同的潮门,直接进入龙宫的不同区域。
但现在,这张海图上绝大部分的位置,都被刺眼的黑色标记所覆盖。
洛澜从怀中摸出三枚散发着微弱蓝光的晶石,将它们轻轻放在地图的三个位置上。
“如今,还有人活着的地方,只剩这三座城。”
法伦看向地图。
他们目前所在的这座潮门要塞,甚至算不上一座完整的城市。
它只是东部城池向外延伸出的一个前哨据点,专门负责守卫连接现世的古老宫门。
要塞中除了驻军和伤员,只有极少量负责维护通道的后勤居民。
真正的东部城池,还在距离这里数十里外的海域。
另外两枚蓝晶石,分别被放在了龙宫的北部和中央区域。
三座城池之间,原本有着宽阔稳定的海路相连。但如今,那些航线上全被画上了黑色的叉号。
深渊魔物已经截断了主航道,三座孤城只能通过少数隐蔽、危险的路线,勉强维持着微弱的联系。
法伦看着那三点孤零零的蓝光。
他之前在青铜门后看到的灯火,并非龙宫文明依旧繁荣的证明。
那只是这个庞大位面,在深渊的狂潮中,最后没有熄灭的三盏残灯。
洛澜没有去缅怀那些太过遥远的历史,她只讲述与现在息息相关的部分。
“当年,九黎与龙宫曾维持着长期的盟约。”
“九黎拥有对付深渊污染的能力,而龙宫掌握着海洋航路与位面通行的技术。双方互补,在面对深渊入侵时互相支援。”
“后来,九黎世界毁灭。两界之间的通道彻底中断。”
“失去九黎的净化支援后,龙宫独自抵抗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深渊的污染在海水中扩张得太快了。被污染的海兽战死后,它们的尸体会融化,继续污染新的区域。我们杀得越多,污染蔓延得越快。”
“城市一座接一座失守。最终将我们逼到今天这种绝境的,是深渊十二魔帅中的一员。”
洛澜给出了直接的说明:
“十二魔帅,是深渊长期负责对外征战的十二名最高统帅。他们每一位都拥有顶级传奇级别的力量,并且分别掌握着规模庞大的深渊正规军。”
“负责攻打龙宫的魔帅,名为:覆海魔帅·摩伽罗。”
洛澜伸出手指,在海图中央那大片被黑色覆盖的海域画了一个圈。
“摩伽罗的本体,接近于一头无比庞大的黑色鳐鱼。当它在海水中展开身体时,它投下的阴影足以覆盖整片海面。深渊魔物会隐藏在它的阴影中移动,我们的守军根本无法提前判断敌人的数量和进攻方向。”
“除此之外,它还能直接控制深海的绝对压力和大型破坏性海流。过去几座主城的防御屏障,就是被它从海底直接用重压碾碎的。”
“目前,摩伽罗占据了龙宫中央海域,彻底截断了三座城市之间最直接的联系。”
洛澜没有去赘述摩伽罗的其他诡异能力和过往战绩。
法伦在心中迅速勾勒出敌人的轮廓:一名能够统领深渊大军、拥有极强地形破坏能力的传奇巅峰强者。
这是龙宫目前真正的战争统帅。
“那头怪物呢?”法伦开口询问,“他进入龙宫后的动向是什么?”
洛澜将手指移向地图的西侧,那里被标记出了一道刺眼的新黑色裂痕。
“两天前,他从这里强行撞破了位面壁垒。”
“他进来的时候伤势极重,大量的血肉直接被空间裂缝撕扯下来,留在了裂口附近。那一带的龙宫守军,以及原本盘踞在那里的深渊魔物,都遭到了他的无差别攻击。”
洛澜抬起头。
“摩伽罗的部下也没有主动接应或者帮助他。他们虽然同样带有深渊的污染,但显然分属不同的意志和阵营。”
“它进入龙宫后,目标明确。他直接向龙宫最深处移动,一路上无论是遇到我们的守军,还是阻拦他的深渊魔物,他都是直接碾杀过去。”
这让龙宫的局势变得更加复杂。
原本在摩伽罗的长期蚕食下,三座城池就已经摇摇欲坠。
现在,又多出了一个为了秘宝强行闯入的第六席。
洛澜根本无法判断,这两股深渊力量在中央海域相遇后,是会爆发内讧,还是会在抵达最终目标后临时达成合作。
但法伦从这些信息中,确认了一件关键的事:
第六席目前依然是独立行动。
此前隐修会擅自召唤的举动,确实彻底破坏了双方的合作基础。
至少这一次,第六席没有借助隐修会的渠道,也没有等待人类信徒在龙宫内部替他铺路。
“他一路追问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亚坦在一旁忍不住问道。
洛澜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那份力量的准确形态。在龙宫,只有历代的最高层守护者,才有资格接触相关记录。如今掌握完整信息的人,如果还活着,应该都在中央城中。”
“我只听上一任守将临终前提起过一句:龙宫最深处保存着一份力量,能够让传奇强者继续完成蜕变。”
“它对普通人和低阶超凡者没有任何意义。但如果是中阶传奇得到它,极有可能借此直接跨过那道天堑,踏入高阶传奇的领域。即便本身已经是高阶传奇,那份力量也能进一步纯化其本源。”
议事室内安静下来。
第六席在佛罗伦萨被重创,又为了进来强行撕裂位面,目前的状态绝对处于谷底。
那份力量不仅能让他瞬间恢复,甚至可能让他变得比降临佛罗伦萨时更加恐怖。
法伦同样处于中阶传奇的巅峰。
这份情报,对他有着绝对的吸引力。
但他看着桌上的海图,并没有立刻询问中央城的具体位置。
第六席强闯龙宫,是为了恢复伤势和寻求力量突破。
但法伦没有忘记自己进入龙宫的初衷。
他是为了调查九黎曾经的盟友是否还存在,为了查清两个世界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秘宝和第六席是必须处理的威胁,但他绝不会因为突然出现一份宝藏,就立刻抛下眼前这三座还在苦苦抵抗深渊的城市,像个寻宝猎人一样顺着第六席的血迹独自追赶。
“我来找的,不是那份力量。”
一直沉默的卡戎突然开口,打破了房间内的安静。
亚坦转头看向他。
法伦也抬起视线。
他等待卡戎的解释已经很久了。
卡戎用完好的右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张被施加了防水魔法、但依然显得陈旧泛黄的纸张,推到了桌子中央。
纸上描绘着一个模糊的旗帜轮廓。
旗杆上,盘绕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长龙。
“斯提克斯家族的祖库最深处,记载着另一件龙宫遗物。”卡戎的目光落在图纸上,“号令之旗。”
“传说中,这面旗帜曾属于龙宫的海龙王。所谓‘号令海洋’,并不是指挥动旗帜就能让整个世界的海洋生物无条件臣服。”
“它真正的价值,在于它能建立一套覆盖极其广阔海域的召唤与指挥体系。”
卡戎看着法伦,继续说:
“旗帜中,保存着海龙王当年留下的核心召唤术式。掌握它的人,可以同时与大量海洋召唤兽建立稳定的短暂联系;可以在混乱的战场上,向不同方位的召唤兽精准传递命令;甚至能让多个互相排斥的海洋领域完美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