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席追寻的东西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在他跃起的瞬间,身后那二十四名刑族战士整齐划一地将手中的长戈与塔盾重重砸向地面。
“嗡——!”
军阵中,所有人脚下的白色净化纹路在这一刻完美地连接在了一起。
一股纯粹至极的古老力量,隔空注入了刑岳的体内。
刑岳赤裸胸膛上的白色图腾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华。
他迎着那遮天蔽日的巨臂,不闪不避,正面撞了上去。
“轰!”
刑岳左臂上的塔盾先一步狠狠砸在巨臂的关节处。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那由无数血肉强行拼接的巨臂,竟然被这蛮不讲理的一击直接撞成了漫天碎肉!
巨臂崩溃的瞬间,刑岳右手的重型战斧已经带着开天辟地之势,狠狠斩入了鲸影宽阔的胸口。
“吼——!”
第六席留下的那丝意志发出了痛苦而凄厉的惨叫,它拼命蠕动着残存的黑色血肉,试图从四面八方重新聚合、愈合伤口,甚至想顺着战斧反向侵蚀刑岳的手臂。
但它没有机会了。
六名刑族祭师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战场的四个角落。
他们同时举起石杖,纯白色的净化光芒如同一座巨大的牢笼,从四面八方轰然收拢。
圣洁的白光彻底封死了黑色血肉所有可能逃窜、分裂的方向。
在白光的压制下,鲸影的愈合速度被无限放慢。
刑岳深吸一口气,胸口的独眼圆睁,拔出战斧,在半空中一个旋身。
第二斧,带着摧枯拉朽的威能,轰然落下!
“喀嚓!”
那块寄宿着第六席意志的鲸形血肉,连同作为宿主的那头巨型海兽,在这一斧之下,从中央被彻底劈成了两半!
黑色的深渊气息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疯狂泄露,随后又在祭师们的白光中被净化得一干二净。
当那块血肉彻底化为灰烬时,整个战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正在疯狂冲锋的污染海兽,同时僵硬地停在了原地。
它们并没有因为首脑的死亡而立刻暴毙。
但是,失去了第六席那超越阶级的意志强行统御后,这些由深海生物异变而来的怪物,瞬间退化回了只有最基本求生本能的野兽。
它们感受到了前方那支二十几人的队伍身上散发的、屠戮了它们首领的恐怖煞气。
最外围的海兽开始本能地转身,向着深海逃窜。
而靠近军阵的那些怪物,虽然还保留着一丝嗜血的凶性试图反扑,但它们再也无法保持之前那种如同军队般统一的攻击阵型。一盘散沙的野兽,在纪律严明的九黎军阵面前,连送死都显得那么可笑。
法伦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他没有下令让刑族大军乘胜追击,深入那片未知的黑暗海域。
“稳步推进。”
法伦改变了手势。他命令军阵以防御阵型,向着要塞的方向缓慢、扎实地推进,将那些仍然停留在浅滩上、不知死活的残余海兽逐一绞杀。
惨烈的攻坚战,转眼间变成了毫无悬念的清扫。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要塞城墙前方,重新出现了一大片干净的空地。
满地的腥臭黑水被六名祭师联手净化成了澄澈的海水。残余的数万海兽丢下了一地尸体,仓皇地逃回了深海的阴影中。
远处天际,那条由第六席强行撕开的位面裂口虽然依然狰狞地存在着,但在那块作为锚点的血肉被摧毁后,裂口暂时稳定了下来,没有新的敌人继续涌出。
这座岌岌可危的要塞,守住了。
战斗彻底结束后,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依然笼罩着要塞。
两名刑族战士抬着一名同伴,快步走进了要塞的广场。
那名受伤的战士,左腿膝盖以下几乎被一头高阶海兽临死前的反扑完全咬断,只剩下一丝皮肉相连。
他那宽阔胸膛上的巨大眼睛,此刻也痛苦地紧紧闭合着。
看到这一幕,法伦立刻在脑海中通过九黎界的权限,查看了这名战士的生命状态。
没有死亡。
但生命体征正在快速流失,伤势是真真切切存在、且极其严重的。
这一幕清晰地提醒着法伦,也提醒着所有人:刑族,虽然强大无匹,但他们依然是有血有肉的生命。他们不是游戏里可以无限刷新、随便挥霍的消耗品。他们被召唤到现实,同样会流血,同样会战死。
“缇坦妮雅,先帮他止血封住伤口。”
法伦迅速下达指令。
等妖精的魔法护住了那名战士的心脉后,他立刻让刑族祭师开启逆向召唤,将这名重伤员送回九黎界那富含生机的血池中进行深度治疗。
刑岳提着沾满黑血的战斧,静静地站在法伦身旁。
他的身上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但他没有因为这场大胜表现出任何兴奋,也没有因为部下的重伤而流露出一丝软弱。
他只是挺直了脊背,用那双充满狂热与忠诚的眼睛看着法伦,沉声报告:
“主,我们还能再战。”
法伦转过头,看了一眼广场上虽然依旧站得笔直、但气息已经明显粗重了许多的刑族军阵。
“不需要现在证明。”法伦的声音不容置疑,“全体,原地休息。”
“是!”刑岳重重地顿了一下战斧,接受了命令。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从不远处传来。
年轻的守将沿着石阶,缓缓走下了城墙。
她身上那件原本银灰色的甲胄,此刻已经被各种颜色的血水彻底浸透,变成了暗红色。
亚坦上前一步,正准备继续充当沟通的桥梁。
然而,对方接下来的举动,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年轻守将走到距离刑族军阵还有十步远的地方,突然停下脚步,放下了手中那杆视若性命的长枪。
随后,她对着刑岳,以及他身后的九黎战士,双膝弯曲,重重地跪了下去。
她抬起头,用肃穆的语气,说出了生涩的词语。
这个词语,就连亚坦也愣住了,他一时间无法在脑海中找到对应的翻译。
反而是留在九黎界中、一直默默观察着这一切的周十二,听到这个发音后,苍老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恍然。
“法伦……”周十二的声音在法伦脑海中响起,“那不是某个人名,也不是什么势力的称号。在最古老的纪元语中,这个词的意思,最接近于……”
“‘从毁灭中,归来的人’。”
法伦眼神微动。
龙宫的遗民,被困在这片废墟中太久了。
他们根本不知道如今的九黎界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自己这个“现世之人”怎么会掌握九黎的力量。
他们只认得一种东西,那篆刻在刑族战士身上,与他们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壁画上一模一样的九黎图腾;以及那股能够驱散深渊阴霾、净化一切污染的熟悉力量。
在龙宫世代口口相传的悲惨记载中,他们昔日最强大的盟友,九黎世界,早在大破灭时代就已经彻底毁灭了。
而如今,在他们即将亡族灭种的绝境之下,一支带着九黎图腾、战无不胜的军队,竟然奇迹般地重新降临在了龙宫的土地上。
年轻的守将,理所当然地将法伦一行,视作了那些古老盟友浴火重生的后裔。
法伦并没有立刻去向她解释那漫长而复杂的历史真相。
现在的时机不对,也没有那个必要。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守将,对亚坦说道:
“让她起来。告诉她,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知道那头撕裂位面进来的怪物,也就是第六席,到底去了哪里。”
亚坦将话翻译了过去。
年轻守将站起身,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转过身,用沾着血污的手指,指向了龙宫最深处的方向。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在极远处那片深邃黑暗的海面上,依然能够清晰地看到一条宽达数十米的恐怖血迹。
那是第六席庞大的真身在强行挤入位面时被切碎,一路游动时留下的痕迹。
那条触目惊心的血路,粗暴地穿过了数座已经半沉没在海中的宏伟宫殿遗迹,一直笔直地通向视野的尽头。
随后,年轻守将将法伦一行人迎进了要塞内部。
要塞内的情况,比在外面看起来更加让人绝望。
狭窄的石室内挤满了痛苦哀嚎的伤员,角落里堆放的食物和药品几乎已经见底。
甚至在要塞最深处、最坚固的墙壁上,法伦还能看到几道深不见底的巨大裂纹。
在火把昏暗的光芒下,亚坦继续翻译着守将的话语。
“她说,那头怪物进入龙宫后,并没有像往常的深渊生物那样四处破坏、搜寻猎物。他非常清醒,似乎从撕开位面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明确地知道自己的目标在什么方向。”
守将咽了一口唾沫,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在强行路过这座要塞、留下海兽围攻他们之前,那个怪物曾用一种能让灵魂战栗的声音,逼问过他们一句话。”
“‘龙宫最深处封存的那个东西……还在不在?’”
“守军没有人回答他。第六席似乎也知道问不出什么,便没有浪费时间,直接向着龙宫中央那片禁忌海域游去了。”
法伦微微皱眉。
第六席这种不顾一切的明确目的性,让他感到了一丝不安。
“那件东西,究竟是什么?”法伦问道。
年轻守将苦涩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它的真正作用,甚至不知道它是什么形状。我只在上一代守护者临终前,听他敬畏地提起过一句话。”
守将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是,能让传奇境界的强者……继续向上走一步的东西。’”
听到这句话,法伦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有立刻追问那件物品的名字。因为“向上走一步”这几个字,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法伦目前的境界,正卡在中阶传奇的巅峰。
距离那个能够俯瞰众生的高阶传奇领域,
只差最后那临门一脚。
但他很清楚,那最后一步犹如天堑,多少惊才绝艳之辈穷其一生也无法跨越。
而龙宫深处,竟然藏着能够打破这种桎梏的钥匙?
九黎界中,一直保持沉默的周十二同样听到了这句话。
片刻的死寂后,周十二那向来古井无波的声音中,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急迫:
“那头鲸鱼不惜拼着真身被撕裂的代价,也要强行挤进龙宫,就是为了这个。”
“这件东西,绝对不能让他先拿到手。”
法伦没有回话。
他转身走出了石室,独自来到了要塞的最高处。
冰冷的海风吹拂着他的黑色风衣。
极远处的海面上,第六席留下的那条巨大血迹,在微弱的星光下依然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没有丝毫干涸的迹象。
那是猎物留下的轨迹。
沉重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刑岳率领着重新整队的二十三名九黎战士,如同一片无声的钢铁森林,静静地矗立在他的身后。
阶梯下方,亚坦、卡戎、霍恩和樱万秋也已经完成了最基础的伤口包扎和魔力恢复。
法伦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海风。
进入龙宫的第一天,他终于拥有了一个可以喘息的落脚点。
同时,他也得到了一条,直指深渊第六席咽喉的染血之路。
法伦看着血迹延伸至黑暗深处的方向,眼神冷冽如刀。
他只下达了今晚的最后一条命令,声音低沉而充满杀意:
“所有人,就地休息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后……”
“我们追上去,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