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太祖46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高平一战,死伤无数。战场上军士固然死伤惨重,北汉边境遭兵祸的百姓,家破人亡。许多妇人孤苦无依,产育更是听天由命。我一路归来所见,愈发明白,你在开封做的事,何其难得。只是天下之大,开封这一隅试点,实在太过微小。”
朝中不乏人非议,说苏沅这番举措终究难成大局,朝堂之上屡有奏疏,请求裁撤外医署的用度、收回它手中的权责。
一切皆因外医署的权柄在一点点扩张。
除却诊治救护本务,竟已兼管开封城内街巷环境卫生,介入稽查药铺哄抬药价之事,还受理民间百姓求医购药遇难的投诉。
这些,皆是苏沅一次次上书力争才换来的。
只是这般作为,已然触碰到不少人的既得利益。
一部分人介意外医署多由女子主事,更深层的缘由,是她动了勋贵世家的财路。
药材买卖本就是利厚的行当,苏沅推行药价管束,还向城郊百姓传授药材种植之法,无偿分发药种,以此平抑药利,自然惹来诸多忌恨。
赵匡胤深知其中利害,明里暗里坚定力挺外医署,还嘱托义社一众同僚在朝堂之上多为苏沅声援。
有了这股力量相助,苏沅行事方才少去不少掣肘。
如今他此番立功,手握更大的话语权,心中已然开始思量,如何能为苏沅的妇幼救护之法争取更广的推行空间。
但他也清楚,世宗如今首要心思在整军、北伐、恢复国土,医疗民生依旧排不到最优先的位置。
苏沅走到廊边,望向院外。
数年光阴,从广顺元年的河湾假面夜,到广顺二年上书得试点,再到如今显德元年高平大捷。
外医署在开封站稳脚跟,教习出一批懂救护的医女,救下许多原本难逃死劫的女子婴孩。
可这仅仅只是开封一城。
“我知晓,一城之效,不足以为天下范式。可凡事总要由一寸一尺做起。”
赵匡胤看着她,自怀中取出一叠装订好的纸册,递了过去。
那是他在行军途中,利用战事间隙,命麾下兵士汇总整理的北方州县妇人境遇笔录,还有在战地搜罗得来的几卷残破医书。
“这是北汉边境诸地的见闻。”他说道,“将来若有机会扩展开来,这些都可以用作凭据。”
院外阳光洒落,落在那一叠沉甸甸的纸卷之上。
周遭廊下尚有往来奔走的医女,只是相隔甚远,听不清二人交谈。
庭中药香漫过衣袂,方才还在谈论民生疾苦、时局利弊,片刻之间,气氛便悄然软了下来。
她说,“二郎,至今想起来,我仍觉赵家麻烦,可我从未后悔对你动心。”
刹那之间,赵匡胤胸腔翻涌,心绪荡漾开来,沙场之上面对刀箭都不曾动摇的心,此刻微微发颤。
他望着苏沅明净的眼眸,压抑许久的情愫涌上,不由得朗声大笑起来,笑声开阔,驱散了征战归来一身的肃杀疲惫。
没有更进一步的亲昵,也没有海誓山盟的许诺,只是这一句剖白,便足够二人各自珍藏心底。
这句话,赵匡胤此后记了一辈子,往后多少风雨浮沉,每每回想,依旧清晰如昨。
高平大捷之后,赵匡胤凭战功跻身殿前司核心,权势一日胜过一日。
他年已二十八岁,身居要职,却依旧孤身一人,未曾娶妻纳妾,此事渐渐成了赵家的一桩心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