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太祖40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侍卫把浑身内伤、面色惨白的赵匡济送回赵府时,暮色正沉沉压着屋檐。
赵弘殷、杜氏一见长子这副模样,勃然大怒,杜氏更是当即落了泪,直问是谁把大郎伤成这样。
可等随行侍卫把北郊大营那日的完整经过从头到尾复述一遍,屋内瞬间死寂,连灯烛的噼啪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杜氏最先崩溃。
当年是她与赵弘殷亲口许诺赵匡济,帮他寻回苏沅续缘。
他们本意只是安抚病重濒死的长子,给他一个活下去的念想,可从来没有默许他用这般卑劣手段,意图毁掉亲弟的仕途,搅乱禁军。
他们只想着大郎的执念,却万万没料到,会酿成这般大的丑闻。
赵弘殷看向躺在床上养伤的赵匡济,面色阴沉如铁,再想到西跨院被禁足、背上鞭伤未愈的赵匡胤,往日对长子的疼惜,此刻掺上一层刺骨的失望。
赵匡济所作所为,已经把全家架在火上烤。
赵匡济卧在床榻,面色惨白如纸,内伤让他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他没有悔悟自己的执念,却看清了一件事:父母再不会全然站在自己这边。
他赌了一把,搅乱局面,可代价也巨大。
他并不后悔,但心底生出巨大空洞,就算毁掉二郎,苏沅也不会回头。
罢了,不回头便不回头吧。
他做事前本也没指望苏沅能原谅他。
他本就什么都抓不住。
没什么比现在会更差了。
白重赞虽第一时间下令要把北郊大营的风波压下,可军营数万将士,人多口杂,哪里是一道军令便能彻底封得住的。
那日帐前闹出来的动静,不少士卒亲眼瞧得真切,私底下交头接耳,三五成群地议论。
消息很快渗进开封城,无声无息却无所不至。
两件事被人捆在一处,在城内悄悄传开:一是那位医术高明的苏教习,原是女子;二是苏沅为赵匡济的妻室,偏偏营中上下谁都知晓,她与东西班行首赵匡胤朝夕相处,往来甚密。
市井中人最爱揣度这等事,添油加醋之后,传得愈发不堪。
郭威对此事倒没动怒,也不曾在朝堂之上公开发难,更没有直接下旨拿问任何人。
他私下召来白重赞,屏退左右,细细问询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放妻书苏沅有一份还留存着,而官府却有未曾销除的婚籍,这桩婚事名义上便仍是悬而未决。
赵匡济擅闯军营当众生事、石守信引外人入营受杖、荒坡夜色之下那场激烈的对峙,桩桩件件,一一入耳。
白重赞说得谨慎,不敢添半句虚词,把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呈报御前。
听罢全部经过,郭威心里也是烦恼。
这本是赵家宅门之内理不清的家务烂账,却无端扯进军营,硬生生把朝堂也裹挟了进来。
沉吟片刻,他当即降下数道密令,不事张扬。
关于苏沅和赵匡济之间的婚约,自然作废,无论从哪方面,郭威定然是偏向苏沅的。
苏沅依旧保留军医的职司,只是无需再着男子衣冠,即刻换回女子装束,同时,她离开军营,回到开封城居住。
至于赵匡胤,依旧以养病为名羁留府中,暂停东西班行首的差事,居家待勘,静候朝廷后续的处置。
外头的风波一层接着一层涌进赵府,想要遮掩已是万万不能。
心腹跪在榻前,脊背伏得极低,满是愧悔。
早前赵匡胤早已吩咐过他们,暗中监视大郎,务必护好苏娘子,万万不可叫大郎生出事端。
可千防万防,终究还是叫赵匡济寻到空隙,闹出这般不可收拾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