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1)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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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奴隶的队伍中有许多稚嫩的生面孔,听说是俘虏。这位贵族每次攻占一个地方都会大搞屠杀,只把身形不高过车轮的幼童带走。他们和他一样,年纪相差无几,外形介于人与妖兽之间,是兵卒们在行军途中的逗弄对象。

  在这种羞辱性质的游戏里,最有血性的俘虏往往会被重点关照。

  “小子,我再问一遍,你叫什么名?”

  “祸斗……”

  “什么?大声点?”

  少年吐出碎牙,大声嘶吼:“祸斗!”

  “什么破名。”兵卒又是一记横踢,少年再次倒地。“我告诉你,祸在我们那儿是灾厄的意思,家里养你这灾星,活该灭门!”

  少年挣扎着爬起:“什么灾厄,我不是!不许你说!”

  “你全家死完了!”兵卒又挥出一记重拳,少年呕出一口血,倒在地上呻吟。

  看少年倒地不起,施虐的兵卒们就心满意足离开了。泥泞的草地上,只剩一个旁观的奴隶之子。

  他没有伸出援手的心思,而是在思考着一个问题。什么是“名”?奴隶主和其他奴隶从未叫过他什么,通常是用命令、眼神和肢体接触来完成交流……如果是母亲对他的称呼,那便叫做“诸怀”。

  此时此刻,名叫祸斗的少年觉得浑身发烫,好像要烧着了一样,脑海里净是破碎的画面。暗红天幕下,大火吞没了他的家。父亲的尸体吊在树上,母亲和妹妹全身赤裸,死在兵卒胯下,火海里传出血亲们的哀嚎。

  他咬牙切齿,要把所有的怒气发泄出来,于是冲向那个站在远处盯着自己的少年,咆哮道:“去死啊!”

  ……

  一碗炒肉,一碗鱼汤,一盘红果,这恐怕是他们吃过最简单的重逢饭了。其他渡客也想吃口热乎的,但收了丹药的水蛇们可不会让那二位贵客被打扰。至于那个和贵客同坐一桌的厨子,管他的,谁还没个多年不见的朋友了?

  梦行云喝着鱼汤,品尝鱼肉,她喜欢吃鱼,从小养成的习性让她对鱼腥味和刺丝毫不反感。祸斗大口吃肉,时而咬一口清甜的红果解腻。

  仙与人常以同类相食抨击北境妖族野蛮不化,但妖族早已在白泽时期就开始逐渐形成一套规则。在北境,灵智未开无法言语的生灵叫做“兽”,是可以被驱使或充饥的。开口能言的便是妖,而沦为奴隶的妖的地位却飘忽不定。一般在兽之上,但肯定比不过主家的兽宠和坐骑。

  梦行云看着发呆的诸怀,说道:“味道不错。你怎么不吃?”

  祸斗语气不悦:“这家伙上回、上上回也这样,和我见面总共没说几句话。”他说着,便抄起烟杆打过去。

  诸怀抬手挡住:“你那叫跟踪。我到哪你就跟到哪,为什么?”

  “啊,啊,你这么说我的心可要碎了。”祸斗收回烟杆,又“切”了一声:“这还需要理由吗?我们可是一起并肩作战的兄弟。重见天日,就把过去都忘掉?”

  “过去不值得重提。”

  “你说什么?!”

  祸斗越过桌面揪住诸怀的领口一把提了起来,愤怒的他几乎要显出原身。

  梦行云敲了敲桌面提醒他注意场合,又给看过来的水蛇们使眼色,传达不用在意这边的意思。她对祸斗说:“你之前说我对过去有执念,你的执念也不深嘛。”

  祸斗与诸怀的眼神里没有一点退让的意味,正如少年初遇时那般坚决。他们那天在草地上扭打许久,最后还是力大的兵卒将他们分开。

  “白天是我不对。”

  面对祸斗的道歉,诸怀只是随口嗯了一声。因为奴隶主分发的食物有限,打架对他而言是常发生的事。

  “你叫什么?”

  “呃…诸……怀……诸怀,我叫诸怀。”

  “我叫祸斗。”祸斗伸出手,他谨记着父亲的教诲。谁都会冲动犯错,身为大丈夫就应该在犯错之后主动道歉,握手言和。

  “好。”诸怀和他握手。他不知道这是什么礼节,只觉得这么做能把白天的事一笔勾销。“你讨厌他们,怎么不跑啊?”

  “你傻啊。”祸斗指了指脖颈上套着的项圈里镶嵌的一块晶石:“这叫子母石,他们手里有母石,只要敲碎母石,子石就会爆炸,把我炸死。你也有。”

  诸怀才知项圈如此危险,他本能地想摘掉它,却被祸斗拦下:“嘘!别乱动。我们等时机把母石偷来,这样就能自由了。”

  诸怀点了点头安静坐下,宁静的夜里,少年们无话不谈。他们盼着机会来临的那一天,可直到军队返回太恒,他们都没能接近贵族的车驾。他们无力改变自己的命运,直到十二年后,那位贵客的到来。

  那天,游历北境的尊者白泽行抵太恒,一时满城轰动。然而热闹与奴隶无关,那时的祸斗和诸怀在为主家砍伐树林,开垦新田地。

  弄倒林木无非三拳两脚,但耕作土地必须用心。法术变出的松软泥土用不了多久就会消失,他们只能翻出硬土层之下的肥沃土壤。这块土地的开垦只有他们两个负责,一干就是一整天。

  将一个树桩连根拔起丢掉后,诸怀双手叉腰休息一会,发现远处的农田上有一个年轻貌美的红衣女子正看着劳作的他们。他碰了碰祸斗:“那个女的是谁?”

  祸斗回头一看,他也不知道,只觉得对方很漂亮。

  “我怎么知道,公侯的女儿吧。”

  片刻后,女子开始迈步走来,到了一个较近的距离便开口说道:“我叫梦行云,本名蛊雕。”

  诸怀下意识反问:“为何你有两个名?”

  梦行云说:“蛊雕是我父母起的名,梦行云是我自己起的名。准确来说,‘梦’是一个姓。我姓梦,名行云,你们两个呢?”

  “诸怀。”

  “……祸斗。”

  “你们来令狐家多少年了?”

  祸斗没像诸怀那样思考,直接回复道:“十二年。”

  “想不想离开?”

  梦行云的话直击祸斗内心,十二年岁月,他时时刻刻都想着逃出仇敌的控制。可是随时会夺去性命的项圈牢牢套住了他的脖颈,迫使他低头屈服。

  “我想走!带我走吧!你带我走吧!”

  “祸斗你冷静!出逃是死罪,我们会死的!”

  梦行云笑而不语,随即转身离去。

  诸怀害怕她告诉令狐老爷,一边拦着祸斗,一边冲梦行云喊道:“他一时冲动鬼迷心窍,你别告诉老爷!别说出去!”

  渐渐地,祸斗眼神里的愤怒逐渐消失了。他放开诸怀,坐回长凳,诸怀也回到座位上,低头看着桌面。梦行云看着他,问道:“诸怀,你是后悔跟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