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2）

穿过令狐家层层叠叠的庭院，梦行云侧身跪坐在一扇半开的大门前，听里面传出沉重的声音：“尊者的学徒哟，请你转告尊者。原谅我身体有恙，无法赴会。”

　　“恩师知晓您病体未愈，特地嘱咐小女前来探望。”梦行云拿出一支卷轴轻轻放在门内，说道：“这是恩师亲笔书写的字谱一卷，请笑纳。”

　　卷轴慢慢飘进门内，不久后，令狐家主再度开口：“尊者真要统一文字？”

　　“恩师心意已决。”

　　“容我多言，引进人间的文字，公侯们必会抵触。”

　　“恩师早有考虑，您也看到了，恩师推行的文字既包括人间文字，也有北境的文字。此外，字意更为重要。”

　　“原谅我的无知，我年事已高，怕是听不懂，看不清这些了……我听闻你能用眼观气运强弱，可否进屋，为我一看？”

　　梦行云坐着鞠躬：“您需要静养。”

　　令狐家主自顾自笑了一会，笑自己恐怕时日无多。笑够了，他又说：“有劳你特地跑一趟，想要什么赏物，但说无妨。”

　　梦行云俯身不起：“多谢令狐公慷慨。小女想要府上的两个奴隶，祸斗、诸怀。”

　　“奴隶？要多少有多少。四儿，取母石来……”

　　田边，祸斗和诸怀又打了起来。祸斗无比想找到那个女子，他想自由快想疯了，平时只有繁重的劳务能抑制他的想法。十二年了，他连上战场叛逃的机会都没有，如今有一个机会就摆在眼前，他岂会错过？

　　诸怀不以为然，他从小到大见过许多血淋淋的例子。奴隶主会用各种方式考验那些渴望外界的奴隶，一旦表现出不忠，等待他们的将会是当众处刑。

　　“别犯傻了！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你根本不认识她！祸斗！冷静！”

　　“你甘心做一辈子奴隶吗！你就不想回去再见母亲一面吗！她生了你啊！”

　　“我对那地方没有留恋！”

　　“你这冷血的畜生！别拦我！”

　　“我不想看你惨死！”

　　祸斗一愣，短暂的错愕后还是继续挣扎。诸怀没能制伏他，可也没有放弃。祸斗刚跑出几步又被诸怀拉倒，气急败坏的嘶吼声在田野回荡。

　　这时，一抹鲜红从天边飞来，如枫叶般落下。

　　“你们怎么打起来了，不至于吧。”梦行云拿着对应的母石先后塞入项圈上的凹槽，内置的机关随之运作，咔哒一声，项圈应声脱落。

　　自由来得太突然，以至于他们一脸茫然。他们互相看着灰头土脸的对方，又看了看正在歪头看着他们的梦行云。

　　“我不是奴隶了？我不是奴隶了！我自由了！我自由了！”祸斗猛地起身大笑着又跑又跳，大大敞开的双臂仿佛要把天地揽入怀中。

　　相比之下，诸怀就显得无所适从，他仍坐在地上抓挠瘙痒的脖颈。

　　“我用赏物把你们俩换出来，你就没什么表示吗？”

　　诸怀摇了摇头说：“我不懂你的意思。听上去好像我们被你买了。”

　　“哼哼，我身边不需要奴隶。”梦行云随地坐下，目光宛如秋水：“若你没有去处，想不想跟我走？”

　　“你到底是谁？能给我什么？”

　　“我只是一个路过的姑娘家，给不了什么。三天后的破晓时分我就会离开太恒去别处游历，若想跟我走，北城门外的大树下见。记得帮我跟那个呆子说。”

　　说完，梦行云起身飞向城中那座最高大恢弘的建筑。在诸怀有限的认知里，那座建筑是权贵们议事的地方，是奴隶不可踏足的禁地。而梦行云就像一只自由灵动的飞鸟，任何地方都可以成为她的去处。

　　三天后的破晓时分，也许是为了阻止祸斗执行胜算渺茫的复仇计划，亦或是自己真心想见识天地广大。诸怀生拉硬拽使出浑身解数把祸斗带到约定地点。

　　在大树下等待的不止梦行云，还有两个气质迥异的男子在那里。直到抵达下一座城池，他们才知一个叫穷奇，另一个则是名震天下的万妖之祖——白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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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后悔。你让我重获新生……”诸怀轻叹：“我知道你此行的目的，我讨厌杀戮，请回吧。”

　　下一刻，一记重拳砸在诸怀面门，他被祸斗打进石壁，撼动了整座山体。

　　“哈哈哈哈！我没听错吧？你会讨厌杀戮？这是我听过烂的笑话！”

　　祸斗隔空打出一拳，使得诸怀深陷其中，四周石壁开裂。

　　“不要！”

　　循声望去，是那个毛脸小子。祸斗气血上头杀心渐起，挥动拳头猛扑过去。

　　好在诸怀、梦行云双双出手挡住那一拳，毛脸小子侥幸捡回一命。

　　梦行云牢牢擒住祸斗的手腕，脸上露出罕有的愠色：“喂！他们都被你吓跑了，你还想怎样？”

　　诸怀则是以臂膀硬扛一拳，被打断的下颚还未痊愈，手骨又露了出来，弄得他满身鲜血。

　　祸斗喘着粗气说：“我讨厌伪君子。诸怀，我们犯下数不清的杀孽，不是你一句话就能勾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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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我不想再犯杀孽。我求你们离开。”

　　祸斗说：“我不懂你怎么了。封印对我们而言就是睡一觉而已，心境不会因此改变。你是何时解开封印的？那小子是你谁，你儿子？”

　　梦行云感到祸斗的手腕不再发力，于是就放开了，她也问道：“诸怀，是谁解开你的封印？”

　　诸怀说：“我不知道。六年前，我在一个残破的寨子里醒来，附近都是尸体，只有这孩子还活着。他记不得昏迷前的事。”

　　梦行云瞧了一眼躲在诸怀身后瑟瑟发抖的毛脸小子，排除了对方童颜永驻的可能。这小子就是一个普通的猿妖少年。

　　她又问：“这里已经空了，你还想到哪去？”

　　“没有杀戮的地方。所以我这些年一直在流亡，躲着不见你们，抱歉。”

　　“不用道歉。祸斗说得没错，你变了，确切来说是返璞归真。你和主公一样厌恶战争，当年让你去打仗是我不对。”梦行云看向祸斗，又说：“而你一心想着战死，你不说我也看得出来。你们两个……唉！不说了，我走了！”

　　祸斗看她真要走，一时慌了神，连忙追问：“你要去哪？”

　　“你不用管！”

　　外面就是龙王江，不想涉水离开就得用飞的。在速度这方面他根本追不上梦行云。祸斗才到洞外，梦行云早已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