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影叙命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你来了。”
身侧书童骤然一愣,心头莫名发慌,连忙左右转头,目光扫遍整座院落。
院内芭蕉翠竹安然轻晃,池水无波,空寂无人,根本没有半分人影。
四下空空荡荡,寂寥无声,何来旁人?
书童心头惴惴,神色惊恐,小手紧紧攥住衣角,只觉这深夜幽院诡异莫名。
俞墨桐见状,淡淡开口安抚:
“无妨,此处无事,你且先回偏房歇息。”
书童如蒙大赦,不敢多留,连忙低头快步穿过庭院,躲入西侧偏房,紧闭房门,再不敢外出。
待院内只剩自己一人,俞墨桐方才缓步走入庭院,行至池边石桌茶台旁落座。
他抬手取出茶具,引泉煮水、温杯沏茶,动作从容舒缓、行云流水,袅袅茶雾升腾,漫开一片温润气息。
茶水初成,他对着空荡石凳,再度轻启唇齿,语气平静无波:
“坐下吧。”
躲在偏房窗后的书童偷偷窥望,见俞墨桐独自对空言语、自斟自饮,越发心惊胆战,连忙收回目光,不敢再窥探半分。
晚风拂过池面,涟漪轻漾,茶香漫庭。
石桌对面的空荡空气缓缓扭曲、浮动,一缕淡淡的灰白虚影渐渐凝聚成形,轮廓愈发清晰,最终化作一身染血残袍、面容温和的俞万山。
虽是虚影形态,却神态真切,眉眼间满是感激与释然。
“兄长,幸亏有你暗中出手,以弦琴秘力篡改虚实、遮蔽天机,不然此番落隐村倾覆之局,全村血脉绝无幸免之理。”
俞万山望着俞墨桐,语声恳切,满是由衷庆幸。
俞墨桐抬手,将一杯温热清茶轻轻推至他身前,神色淡然通透:
“二弟,这世间之事,有肉眼可见的山河动荡、杀伐纷争,亦有凡人难窥的天道轨迹、冥冥定数。
上天既赋予我辈窥天勘地、执掌弦脉的能力,便注定要背负这份护世安民的责任,无从推脱。”
俞万山抬手虚虚覆上茶杯,眼底带着几分不解与怅然:
“既然兄长能力通天,为何始终不愿回归落隐村,坐镇故土、安稳村落?”
俞墨桐眸光望向沉沉夜色,语气悠远绵长,道破世间宿命:
“人人皆有专属天命,各有归途、各有使命。
落隐村覆灭危机消解,从不是终局,只是乱世开篇的伊始。”
他微微停顿,继而缓缓解释:
“你将村落托付木长风,并非草草交接,木长风心性沉稳、知错能改,本就是乱世之中最合适的过渡之人。
他只需尽己所能、守一时山河、护一时族人,便是圆满职责,无需背负永世枷锁。”
听闻此言,俞万山心头所有郁结尽数散开,眉眼彻底舒展,释然一笑:
“原来如此,我此刻已然释然,也算不负村落、不负本心。”
他端起清茶,一饮而尽。
茶水落喉,虚影再度开始层层虚化、缓缓透明,轮廓渐渐稀薄、摇曳不定。
“兄长,我该走了。”
话音落下,俞万山的身形彻底化作点点微光,随风消散在晚风茶香之中,不留半分痕迹。
庭院重归寂静,只剩茶香袅袅、晚风徐徐。
良久,一道清脆温婉的少女声线,悄然自廊下传来:
“义父。”
一名身姿清丽、眉眼灵动的少女缓步走出,正是虞子琪。
她立于廊下,静静望着独坐茶台的俞墨桐,神色恭顺。
俞墨桐未曾回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叮嘱:
“子琪,接下来,你需去往黄州府一趟。切记,入世历练,万事有度,不可与任何人缔结过深牵连,守住本心,勿扰天命。”
虞子琪身形微顿,纤长指尖微微蜷缩,眼底掠过一丝细微颤动,轻声迟疑发问:
“义父的意思,是任何人都不能吗?……也包括林灿?”
风声轻拂,芭蕉微动。
俞墨桐默然不语,独坐灯下,无言默认。
夜色深沉,听雨轩内茶烟袅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