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尼庵里抢活口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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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外火势已开始往廊下卷,噼啪声一阵紧过一阵。长青冲进来,脸都被烟熏黑了半边。

  “大人,后墙外扣下一辆青篷车,车上两个婆子一个车夫,嘴都硬,说是路过!”

  “车里搜着什么?”闻既白问。

  “搜出第二碗毒汤,还有一卷备用草席。”

  屋里几个人神情全沉了。

  闻既白声音发沉。

  “拖去院里,分开审。”

  “是。”

  吴三娘吃了药,喘息总算缓过一点。她靠在床沿,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淌。那不是寻常哭,是一个憋了太多年、以为自己一辈子都见不到天的人,突然看见有人闯进来的那种哭。

  她抓着沈照棠的手,力道却轻得吓人。

  “周氏没骗我……”

  “她说……若你真能活大,总有一日会回来找……”

  沈照棠喉头发紧。

  “你见过周氏,是不是?”

  吴三娘点头,眼里全是惧。

  “见过……那夜,我都见过……”

  “夫人先产的女娃,哭得响,肩上带红痣。周氏刚把孩子擦净,老夫人就带着崔玉阑进来了。”

  “她们把偏屋那个才落地的女娃也抱过来,说两边都生的是女儿,不如换一换,将来好各得其利……”

  这话一出,屋里空气都像凝了一层。

  陆惟谦站在门口,脸上血色尽褪。

  沈照棠手也一点点攥紧。

  吴三娘却还在说,像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周氏不肯。”

  “她抱着孩子往后退,说那是夫人的亲骨血,谁也不能动。”

  “老夫人就骂她不识抬举。崔玉阑把钱婆和周嬷嬷叫进来,想硬抢。周氏急疯了,趁乱把你往我怀里塞了一下,叫我先抱出去……”

  她说到这里,整个人都抖得厉害。

  “可我才到门边,就被周嬷嬷撞翻了。”

  “孩子又被抢回去。”

  “后来房里乱成一团,周氏趁着夫人那边还昏着,把一只银锁扯成两半,一半塞到孩子襁褓里,一半她自己藏了。”

  春桃端着温水回来,手都在抖。

  吴三娘喝了两口,声音才又勉强续上。

  “她还说,若今夜她活不了,总得给真孩子留一条将来认亲的路。”

  沈照棠眼眶一点点发热,却硬是没让那股热气漫出来。

  她只问:

  “后来呢?”

  吴三娘像被最怕的记忆扼住,眼里一下全是惊。

  “后来……夫人醒了一回,周氏便不敢再闹。老夫人说,只要她闭嘴,就留她一命,送她去庄上养孩子。”

  “周氏信了半句,却又不敢全信,便趁给孩子换襁褓时,把那张接生录塞进铜筒,叫我若有机会就埋井边做记。”

  “可我还没来得及藏,钱婆便带人搜屋。周氏见躲不过,便自己把铜筒收走了。”

  “再后来……再后来天快亮时,我看见她被捂着嘴拖去了西园……”

  她说到这里,哭出了声。

  “我怕极了。”

  “她们给了我三两药银,说我若敢说半句,就把我也扔井里。我原想逃,可不到三日就被人抓回来,先关到净觉庵,后又转到这废庵,一关就是这些年……”

  说到这里,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背脊微微弓了下去,手却还是一直在抖。

  春桃连忙在她身后塞了个破软垫,叫她不至于直接撞到床柱上。

  沈照棠看着她,低声问:

  “你这些年一直被关在这里?”

  吴三娘眼里闪过一层极深的惧。

  “前几年在净觉庵后院。”

  “后来净觉庵那边怕我露了脸,才又把我送到这废庵来。起先还有人装样子叫我念经、扫地,等我病重些,便把我关进这偏屋里,只每月灌药吊命……”

  “她们不是想让我活。”

  “是怕我死得太早,往后真有人查起来,连个能推疯的活口都没有。”

  屋里几个人都没说话。

  闻既白眸色发寒。

  “净觉庵那边的人,谁见过你?”

  吴三娘费力想了想。

  “一个老尼姑,一个姓曹的厨娘,还有每月来送药银的人……那人不常说话,左脸下有一颗黑痣,多半是二房外院的人。”

  周持衡立刻记下。

  长青在旁边听着,面色已经黑得像锅底。

  “她们可真会算。”

  “连一个疯活口往哪年往哪月挪,都替自己留好了回头路。”

  屋里静得可怕。

  连屋外火烧廊木的噼啪声,都像隔得很远。

  闻既白站在一旁,眸色寒得发沉。

  长青却在这时又快步进门,神色更沉。

  “大人,车里那个车夫招了半句。”

  “他说今晚来时,二夫人还吩咐过一句。”

  说这话时,长青手里还攥着那只从车里翻出来的药碗。

  碗底残汤被灯火一照,黑得发亮,像一小滩凝住的血。

  而他另一只手里,则捏着一截从青篷车缝里扯出来的麻绳头。绳头浸过火油,一凑近便能闻见那股刺鼻的味。

  闻既白看向他。

  长青一字一顿道:

  “若吴三娘开口,就先咬老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