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营的人来了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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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下北营军需司冯彻。”

  “听闻陆家这两日家里不太平,原不该这时候上门。只是南仓那边有几笔旧放货条卡着,底下的人都说,从前一向是云姑娘来接。今日忽然换了人,在下总得来问一声。”

  “去岁冬储,前岁春药,连南仓补的那两回急单,也都是云姑娘一句话便通了。”冯彻又笑了一下,“底下人吃惯了顺手饭,骤然换灶,难免有些不惯。”

  沈照棠抬了抬眼。

  “冯主事记性倒好。去岁冬储,前岁春药,连哪两回是急单都记得这样清。”

  “既记得这么清,不如连公函号也一并报给我听听。”

  冯彻嘴角那点笑,顿时僵了半寸。

  “商路上对的都是货,谁会专记那些冷号子。”

  “哦。”沈照棠点了点头,“原来你记不住公函,只记得云姑娘的脸。”

  他说是问话,听着却更像在掂量,这位新回门的陆家大小姐,到底只是个摆设,还是个会掀桌的人。

  他不肯先坐,像是在等她先乱。

  沈照棠却连看都没多看,径直在陆惟谦右手边坐下,慢条斯理理平袖口,这才重新抬眼。

  “冯主事既懂旧例,就该知道,进陆家正厅,先对家主,后谈公事。”她道,“你站着看我,是想替北营先验一验,我够不够资格坐这个位子?”

  陆惟谦脸色不动,只抬了抬手。

  “坐。”

  冯彻却没先坐。

  他看着沈照棠,忽然笑了笑。

  “陆家主,商号里的旧事,在下原本不该多嘴。只是北营那头认人不认名。云姑娘从前办事稳,递条盖印也利落,若忽然换成这位大小姐,底下人怕是要重新磨合。”

  磨合。

  他说得轻巧。

  可每个字都在说,他认的不是陆家公印。

  认的是陆云葭这个人。

  屋里静了一瞬。

  沈照棠这才开口。

  “冯主事这话,我听明白了。”

  她声音不高,落下去却稳。

  “你今日不是来问陆家有没有换人。”

  “你是来问,陆家往北营那条旧路,还能不能照旧走。”

  冯彻眯了眯眼。

  “大小姐新回来,怕是不知道军里急单耽误不得。陆家若一朝改规矩,误了营里的时辰,谁来担?”

  “谁拿公函,谁来担。”沈照棠道,“谁拿私牌上门,谁就别拿陆家替他担。”

  冯彻眼神一顿。

  他显然没想到,这位刚认回门的大小姐,一开口便不跟他绕弯。

  “大小姐误会了。”他皮笑肉不笑,“在下只是按旧例来问。”

  “旧例?”

  沈照棠看着他。

  “陆家的旧例,是只认公印,不认私脸。什么时候竟成了北营军需司只认云姑娘,不认陆家主?”

  “还是说,冯主事这些年对的,根本就不是陆家的牌,只是陆云葭那张脸?”

  冯彻面上的笑淡了些。

  “在下可没这么说。”

  “可你是这么做的。”

  沈照棠抬手,把那块黑木放货牌放到案上。

  “冯主事既认旧例,不如先认认这个。”

  黑木牌一落下,冯彻的脸色终于变了。

  哪怕只是一瞬。

  可那一瞬,已经足够了。

  他看见这块牌子的第一反应,不是疑。

  是认。

  冯彻右手几乎是本能地往腰间一压,像是想去碰什么,指尖才动,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他身后一个随从脚尖悄悄往门边挪了半寸。

  周持衡已经无声横过去,把门口堵死。

  沈照棠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一点点压平。

  “看来冯主事认得。”

  冯彻很快稳住神色。

  “不过一块旧牌子,南仓里多的是。”

  “多的是?”沈照棠道,“那就怪了。既然多的是,冯主事今日怎么亲自跑这一趟?”

  冯彻一噎。

  他显然没想到,自己一句顺口铺出来的旧情分,会被她反手拎住。

  照理说,一个刚认回门的姑娘,该急着立威、急着压人、急着端架子。

  可她偏偏不急着压。

  她只追着一句话,往死里问根。

  这才最难缠。

  陆惟谦也在这时缓缓开口。

  “冯主事若是来谈正经放货交接,陆家自然按公事走。若不是,那今日这门,便来错了。”

  正厅里气氛一下紧了。

  冯彻的手还搭在桌边,指节却已悄悄绷起。

  他身后跟来的两个人,也已下意识交换了个眼神。

  那不是被堵住话时的尴尬。

  是事情脱了原来盘算时,想先看退路的本能。

  沈照棠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南仓这回要换的,是药,还是粮?”

  冯彻下意识接话。

  “自然是——”

  话到一半,他猛地收住。

  可已经晚了。

  因为他方才脱口时,眼里先闪出来的,不是疑。

  是防。

  沈照棠便笑了。

  “看来都不是。”

  “若真是正经粮药,你方才那句‘自然是’,原本不该吞回去。”

  “那便是要拿药的签,走粮的路,再顺带夹一笔旁的数。”

  冯彻脸色彻底沉下去。

  “大小姐说话,当心些。”

  “我说话一向当心。”沈照棠道,“不当心的,是冯主事。你今日若只想来试陆家的口风,原不该把‘云姑娘’三个字挂在嘴边挂得这样顺。”

  “你该当心。”闻既白的声音,忽然从屏后传了出来。

  下一瞬,他掀帘而出,立在正厅里。

  冯彻一看见他,脸上的血色“刷”地退了半层。

  “闻、闻大人……”

  闻既白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刀锋掠过。

  “军需司的手,什么时候伸到陆家内院去认姑娘了?”

  “还是冯主事这些年在南仓认牌,认到最后,连公私都不分了?”

  冯彻张了张嘴。

  这一次,他是真说不出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