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乱【正文大结局】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臣女宁氏,闺名婉霜。”
“你也喜欢辛夷?”他笑着问我。
我看着漫天飞舞的淡紫烟雨,无声颔首,
却看着他含着笑意的脸上眼神逐渐空洞、失落,不多时淡淡吐出一句,
“我与母妃也很喜欢。”
我愣了一下,一时不知该如何接他这话。
我虽与他从未有过交集,但他的身世我多少也有听说。
他的生母从前犯了宫里的忌讳,被皇帝厌弃后被打入冷宫,不久后无疾而终。
那时候他尚年幼,没多久就被养到了如今皇后的膝下。
众多皇子里头,或许是因着生母得皇帝厌弃的缘故,故而他也是最不讨皇帝喜欢的。
一个不得皇帝喜欢的皇子,日子过得或许连寻常富贵人家的公子哥还不如。
我在家中时偶然听见爹爹和哥哥提起过几次,说是皇帝交给他的差事,底下的朝臣们鲜少配合,不过是面子上过得去,至于里子,那都是要多敷衍有多敷衍。
且虽说他是第一个离宫开府的皇子,外人瞧着是帝后对他疼爱有加,可实际上不过是想着早点将他打发出去罢了。
启朝长幼尊卑有序,若皇帝当真疼爱他,又怎么会让五皇子的婚事越到他前头去?
兄未成家,而弟早已妻妾满房。
单是这一件事,就足以让他在京都被人笑掉大牙了。
“这几日临近母妃生忌,宫中的辛夷她最念着,我便采来祭她。”
他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一句,而后缓缓蹲下,细心择了尚未被泥土污染的花瓣收集起来,
我见他颀长的身子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影,在纷纷飞花映衬下,显得无限寂寥。
我是从小在家人的爱中长大的,因此我很难想象他的前半生,到底过得是怎样隐忍委屈的日子,
多思之下,未免对他生出些同情。
恰有花瓣落于肩上,我随手取下躬身递给他,
“三皇子一片孝心,定会为你母妃所知。”
他抬眸看向我,眸光清澈,
在接下我手中花瓣时,不经意间与我指尖相抵,
“多谢你。”
我将手快速抽离回来,笑说无妨。
忽听迎香小声与我嘀咕一句,“小姐,咱们得快些帮皇后娘娘寻着扳指,不然等下日头落下去了,可更难找了。”
我颔首应下,又向他施以一记客套的微笑,忙随着迎香去了。
广阳门所植的辛夷花可真多啊,
花瓣落在地上,盖了一层又一层,连青石路都有些瞧不清了。
要想在这地方找到一枚小小的扳指,可不是什么容易事儿。
可我应下皇后,若是做不好,丢的可是宁家的脸面,
于是尽管我穿着衫衣行动不便,也还是挽起衣袖蹲下身来,在遍地花瓣里艰难地拨弄找寻着。
此间花海,本该是极美好的一幅画面,但却是被我和迎香这对‘落魄’主仆,给毁尽了。
我俩蹲在地上,身子越俯越低,真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不知过了多久,待我累得身子酸软之际,忽而听见身后有人在唤我。
回过头去,见竟是萧景珩不知何时立在了我身后,
与方才初见不同的是,这次我瞧见他,竟忍不住笑了。
他倒比我还落魄,蟒袍下摆、袖口,都沾满了泥污,连脸颊上也落得灰扑扑的,被他囫囵一抹,像只花猫似的。
他见我笑他,也跟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继而将手伸向我,摊开掌心来,便见一枚成色翠亮的扳指,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这是......”
“母后的扳指。”
我接下扳指在指尖摩挲着,其上还存着他温热的体温,倒也叫我心下生暖。
【玉石扳指想要上面带着温度还能是温热,肯定不能是捡起来直接拿过来就有温度了,那应该是凉的。有温度说明萧景珩将这个东西一直贴身收着,根本就不是现找的。】
我大大方方向他道谢,他却是笑着,又有些局促地抓了抓后脑勺,佯装无所谓地摆摆手,
“倒也不必谢我,不过是收集花瓣时凑巧寻见了。”
可他花猫似的模样,分明在告诉我这场‘凑巧’是他的用心使然。
天色渐渐有些暗了,想着爹爹许也快同皇帝议完事,我便急着将扳指快些送还给皇后,于是和他匆匆道别后,拉着迎香就走了。
还未走出两步,我见迎香不时在身上摸索着,于是问:
“你找什么呢?”
“小姐身上脸上都沾了灰土,这样狼狈怎好去见皇后?”
迎香一边帮我拍去衣裳上的灰土,一边口中碎碎念道:“奇怪了,帕子怎么寻不见了?”
我向来不拘小节,本想着抬手随便在脸上擦两下就好,
可才抬起手,却被人硬塞了一方明黄色的帕巾在掌心。
我霎时愣住,耳边听萧景珩略带戏谑地说:
“若用手蹭成了花猫,岂不更狼狈?”
我知女子赠帕是何意,虽说男子不计较这些,但也总是别扭,便忙要还他。
而不过一恍神的功夫,他却已经回身走得远了。
我冲他背影喊:
“这帕子算我借你,来日浣洗干净再叫人送回你府上。”
他并不回头,只是高举右臂,十分洒脱地冲我摆摆手。
而后很快,便整个人没入了花雨番外婉霜【四】
那日我将扳指送还给皇后时,皇后很是欢喜,着人赏赐了两身蜀锦的氅衣给我,
那氅衣颜色明艳,做工讲究,我一看便知价格不菲,忙要推却。
可皇后却说:“本宫给你的赏赐,亦是给宁家的赏赐,你当得起,宁家,也当得起。”
我初听并没有反应过来皇后这话里头的深意,还是后来收了礼在回家的路上,听迎香说了句,
“奴婢方才比了比尺寸,这衣裳是正合小姐身段的。想来即便小姐今日没有替皇后娘娘寻回扳指,这衣裳皇后娘娘也是要送给小姐的。”
“为何?”
“老爷在前朝打了胜仗,正是御前的红人。皇上看重老爷,皇后娘娘自然也看重小姐。”
“看重我什么?四皇子前两年骤疾去了,皇后膝下无子,也说不得亲让我成了她的儿媳。”
“谁说皇后娘娘膝下无子了?”
迎香憋着坏笑,不知从哪儿摸出了萧景珩送给我的帕子,在我面前来回晃悠着,
“三皇子是皇后娘娘的养子,若是小姐能与三皇子成对,倒也是一段佳话~”
“你浑说!”我轻喝了迎香一声,她立马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转了话锋道:
“要奴婢说,三皇子也是配不上小姐的。他虽模样生得好看,可不得皇上待见,无缘储位不说,府上日子过得也寒酸,哪里有个皇子的气派?小姐金枝玉叶的,总得高嫁才是。”
我静静听着,没接她这话。
其实于我而言,高嫁与否并不重要,家中钱财已是足够我三生富贵,身外物并不能入我眼。
我若要嫁,自得寻一如意郎君,相互情投,如此慢慢来日,才能日日复日日觉得欢欣。
就像父亲与母亲那样。
过了几日,父亲与兄长领兵出征讨伐烛阴,两国兵力悬殊,此战几乎不战而捷,但我和母亲还是相送他们出城去,总少不了千叮咛万嘱咐。
隔日母亲也去了姨母家小住,留我一人在家中乐得自在。
没人看着我,书我自然是不会念的,
每日就与迎香她们逛逛街听听曲,日子过得悠闲舒坦。
只是有一日,我路过萧景珩府邸时,突然想起了他帕子还落在我这儿,
他贴身的东西我不好拿这样久,于是忙慌回了家,将帕子清洗干净后,交代迎香将其送还给萧景珩。
晌午起来后,我见迎香在庭院里修剪花枝,便问她,
“东西送回去了?”
迎香说:“若兰下午正巧要离府采买,奴婢便着她去送。”
若兰年纪小,难免有些贪玩,这日回府的时候,已经夜了。
她回来时我正好坐在庭院里下凉,见她哼着小曲儿回来,瞧着心情不错,于是打趣道:
“要你去还东西,来回躲懒了大半日,这会儿还乐呵着呢?”
我向来不苛责下人,若兰知道我不是真的生气,先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她下次不敢了,后又与我说:
“小姐您不知道,今儿个奴婢去三皇子府上的时候,在他房中见着一极水灵漂亮的丫鬟。我送了帕子本是要走了,三皇子让那丫鬟送我。她很健谈,与我也十分投缘,我俩聊着聊着就耽误了时辰......”
我懒得听她解释,随口应了句也不愿为难她,便让她回房歇着了。
然而第二日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却被一阵尖叫声吵醒,
我起身出门查看,见迎香和几个丫鬟衣衫不整地站在下人房门外,一个个面无血色浑身打颤。
我迈着碎步赶上前去,老远问她们发生了何事,
却在我要推门往下人房去的时候,迎香拦住了我,语带哭腔说:
“小姐......若兰没气了.....番外婉霜【五】
我闻言先是错愕,很快推开迎香的手,执意要进去看看情况。
我看见若兰侧躺在榻上,嘴角溢出了黑紫色的血,身子也已经僵了。
我吓的失声,向后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好在迎香扶住了我。
人人都慌了,家中无主,我更不能在此刻乱了方寸。缓了半晌定下心神后,我叫迎香去请了仵作来验尸,我总觉得若兰的死事有蹊跷。
果不其然,仵作来验过后很快就查明了若兰的死因,
她是中了剧毒。
我不免心惊,又觉得奇怪,“府上下人们的吃穿用度都一样,何以偏她一人中了毒?”
仵作自然回答不了这问题,而若兰昨日和旁人唯一的区别,便是去过一趟萧景珩府上。
丫鬟虽是签了卖身契,但也是条人命,我不愿若兰死的不明不白,说什么也要去萧景珩那儿问个究竟。
我吩咐迎香安排好若兰的身后事,通知她家人来领了遗体去,再多给些银子好生安顿,之后便只身一人去了他府上。
来时,家丁拦我于门外,说萧景珩往城郊佛寺去了,并不在府上。
我心想姨母便住在城郊,可寻了萧景珩,顺道再去拜访姨母,倒不耽误。
往佛寺去的路上有一道僻静小路,加之今日也不是初一十五的礼佛日,故而这一路上也没见什么人影。
行至半道时,我见萧景珩和一小厮与我迎面而来。
他见了我很是惊讶,远远招呼我,“宁姑娘也得空来礼佛?”
我摇头,开门见山说:“是专程来寻三皇子的。”
“寻我?”他明显有些诧异,“宁姑娘寻我寻来了此地,可是有要事?”
我正要开口,可他的面色却忽而变得警惕起来,“小心!”
他猛地一把将我揽入怀中,有箭羽于我俩擦身而过,我定睛看向不远处,才见有五六黑衣人持弓策马朝我们奔驰而来。
随从小厮挡在萧景珩身前,拔剑警觉道:“来者不善,主子小心!”
我从未见过这阵仗,即便被萧景珩护在怀中,我也怕得很。
我见贼人离我们越来越近,原以为他们是冲着萧景珩来的,可待近身后,才见他们各个目露凶光地看着我,并怒喝让萧景珩让开。
“留下贼人的女儿,爷可饶你一条狗命!”
我惊恐极了,心里怯得厉害。
而萧景珩却一步也没有退缩,反倒是在听见来人是冲着我来时,将我护得更紧了些。
他贴近我,用极低的声音问,“你可认识他们?”
我用力摇头,听贼人又啐道:
“宁老贼杀了我们那么些兄弟,偏换了你们宁家满门荣耀来!咱们虽近不了他的身,但要他尝尝丧女之痛也是报应不爽的事!昨日下毒没能将你毒死,今日便叫你也成了刀下亡魂!”
我看他们的打扮,似乎像是胡人。父亲前阵子才大破胡部,想来该是他们找上门来了。
而昨日……
我忽而想起,昨日晚间胃口不佳,晚膳一口没吃叫人撤了下去。原本主子的吃食剩下的都是直接清理掉,而若兰年纪小又贪嘴,是最爱挑着自己喜欢的偷食的。
或许昨日便是她偷吃了我的晚膳,这才成了我的替死鬼?
那些贼人纷纷下马,挥舞寒刀向我逼近。
我自知寡不敌众,而萧景珩是皇子,他本不该被我牵连,于是我虽心里怕得很,却还是强装镇定对他说要他闲事莫管,保全自身要紧。
可他……
却仍死死将我护在身后,拔剑出鞘间,眼神锐利且坚定地看着贼人,
“有我在,凭谁也休想伤她分毫番外婉霜【六】
贼人仗着人多势众,半句不与我们废话,
领头之人挥刀向前之际,左手不知从袖口抓出了一把灰蒙蒙的东西,朝着我们掷了过来。
那粉尘细腻似烟,萧景珩见状高呼:
“是迷烟!闭气!”
可我慌乱之下本就呼吸急促,哪里还能屏住呼吸?
眼看着迷烟瞬间朝我漫来,而后的事,我便不知了。
等我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闺房中,迎香她们都在边儿上守着我。
她们见我醒了,立马七嘴八舌问候起来,我只觉头疼的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脑海中烧起来了一样。
我用力按压着太阳穴,等稍稍缓过劲来后,脑海中下意识闪过了昏迷前的画面。
那些胡人来势汹汹,如今我平安无事躺在家中,那萧景珩呢?
我忙问迎香,“是三皇子送我回来的?”
迎香有些呜咽地说:“是......可吓坏奴婢了!”
“那他人呢?他怎么样?可有伤着?”
我接连抛出了几个问题,而迎香却眼神闪烁,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小姐昏睡了一日,定是饿了吧?奴婢让人做些小姐爱吃的膳食来......”
我知她定有事瞒着我,心下愈发不安,于是强撑着起身说:
“你不愿说,我便去寻他。”
迎香拗不过我,一面阻拦,一面和盘托出,
“三皇子无性命之忧,但确实受了伤......他送小姐回来时身上满都是血......”
我听了这话更心急如焚,不顾迎香阻拦偏要去他府上探个究竟。
一路跌跌撞撞的,我终究是见到了他。
我来时,见他的右臂被绷带缠紧吊起,有鲜血从沙白的布里头渗了出来。
他面无血色,瞧着十分虚弱,可见伤势不轻。
饶是如此,他见我来,眉宇间先是显露出担忧的神色来,
“宁姑娘怎来了?那迷烟药效霸道,宁姑娘该多卧床休息才是......”
“我明知你为了救我受了重伤,若还再能安心在府上休息,那我也不配当爹爹的女儿了。”
我坐在他窗前小凳上,仔细询问起了他的伤势,
他只说不过小伤并无大碍,可我看得出他每做出一个细微的动作,似乎都能牵扯到伤口疼得厉害。
他虽极力隐忍,但眉梢微不可察的抽搐还是躲不过我的眼。
我一心关切他的情况,而他却字句都在叫我安心。
他对我说:“此事我并未告诉令尊和令堂,一来宁将军在外征讨,若知宁姑娘有危险定会分神,此事便犯了沙场大忌,反而不妙。”
“至于宁夫人......她到底是妇人,我总怕吓着她。不过宁姑娘且放心,我已加派了亲兵日夜围护宁府,当日袭击你的胡人也留了活口,要他们招供了余党下落。相信暂时不会再生出什么事端来。”
他急于跟我解释这些,情绪略激动起来,伤口的血流得更厉害了。
我想起朝廷曾赏赐过爹爹上好的止血镇痛金疮药,于是便安顿他好生休息,忙折返回家要给他取来。
于回府半道上,我远远看见前头有人群围起来,正瞧着什么热闹。
路过时未免多看两眼,见是一打扮贵气的妇人正当街推搡辱骂着一个女孩。
那妇人瞧着一副刻薄嘴脸,凶神恶煞地指着女孩骂道:
“你个庶出的小贱人!跟你娘一样都是个手脚不干净的!把银子拿出来!”
我细瞧着,那女孩约莫小我四五岁的模样,巴掌大的小脸稚气未脱,虽说身上的穿戴有些素简,但也能看得出是个极为标致的美人胚子。
此刻,她的小手正紧紧攥成拳头,死死地捏着一个钱袋。
任凭妇人如何蛮力抢夺,她都不肯撒手。
拉扯恼了,女孩反手推了妇人一把,漂亮的眸子冒着火光,愤愤地说: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银子!云杉发了几日高热,你们不给她看病,我拿自己的银子去请郎中来,凭什么不可以番外婉霜【七】
“我呸!你娘留给你的银子?你那个不要脸的娘当年就是因为偷盗之罪被家法处置了,她哪里还能有银子留给你?这分明就是你偷玥儿的!”
妇人被那女孩这么一推,愈发恼火起来。
又觉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了面子,不单骂声更大,下手也更不留情面,冲上去对着女孩便是掐胳膊扯头发的,我看着都隐隐作痛。
这会儿看仔细了,我总觉得那妇人越看越熟悉,
忽而想起,她似乎是护国公的嫡妻姜氏。
本朝护国公早就被皇帝架空成了个闲职,他家能有今日的体面,不过是皇帝看着他祖辈为启朝立下过许多汗马功劳罢了。
护国公为求庇护,时常会来巴结爹爹。
我在家中见过他们几次,那时候,这姜氏卑躬屈膝的,可不是今日这副盛气凌人的嘴脸。
“小贱蹄子,你快撒手!”
钱袋在二人的拉扯下破开,碎银子滚了一地。
女孩顾不上和争执,慌忙蹲在地上去拾银子,
而姜氏则狠毒了心思,抬脚重重踩在女孩的手背上。
我看那女孩实在是可怜,于是忙从人堆里越出来,忍不住劝了句,
“宋夫人这是要打死她吗?”
姜氏听了动静扭头看过来,在目光与我对上的一瞬,她脸上的戾气散了九成,转而笑得跟个哈巴儿一样,
“哎呦喂!这不是宁大将军的千金吗?可有些日子没见着你了!宁姑娘怎么一人出街,也没让下人跟着?这哪儿成啊!春儿,你跟着宁姑娘一路护着些,宁姑娘要是想买些什么,你也好跟着搭把手。”
“不必了。”
我冷着脸拒绝了她的殷勤,继而垂眸盯着她踩在女孩手背上的脚。
她忙尴尬笑笑抬起脚来,顺嘴发起了牢骚,
“小贱蹄子惊着宁姑娘了。这本是我家那不争气的庶出女,今儿个偷了家中银子出逃,这才闹出这样大的笑话来,要宁姑娘见笑。”
我仍是不理她,见女孩手指头红肿着,还在费力捡着地上那几块碎银子。
我躬身下去拉她起来,拦住了她的动作。
女孩怯怯地看着我,我便笑着顺了顺她额前凌乱的碎发,
“我信这钱袋不是你偷的。”
本是寻常的一句话,却催的这倔丫头红了眼眶。
她在眼泪没有漫出来之前抹了一把,眼巴巴看着地上的碎银子,声音发抖道:
“云杉就快病死了,我要救她。”
“宁姑娘别理她!庶出的坯子就是下贱,竟要去同情一个卖了身的奴婢?那小狐媚子带着你不学好,我瞧着她病死了才好!”
姜氏越过我,又要对女孩动手,
我在她巴掌落下去之前抓着了她的手腕,瞪她一眼后,冷着声音说:
“奴婢也是人,便是宫里头也没有如此草菅人命的事儿,宋夫人真是好大的谱。”
姜氏没料到我会这般呛她,一瞬脸色难看至极,找补道:
“宁姑娘可别误会,我......我没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不用跟我解释。”我瞥了一眼地上裹了灰的碎银子,不屑道:“不是说这银子是你的吗?即刻捡干净了便散了,别在天子脚下丢人现眼。”
我话音才落,姜氏就立马趴在地上开始笑着捡钱。
这举动类犬,丢人得很,惹得围观百姓不免窸窣议论起来。
可我才不在意这些,
她家老爷喜欢在我爹爹面前当狗,那我今日让她当狗,也算是成全了她。
我不再理会姜氏,转而温柔地安抚小女孩,
“你叫什么名字?”
“宋昭。”她弱弱回我。
我于怀里取出一张银票塞进她手中,笑道:
“去吧。拿着这些银子,去救你想救的人。”
她接下银子后愣了须臾,转身跟只小兔子一样跌跌撞撞地跑了。
我冲她冒失的背影喊了句,
“你慢些,仔细摔着。”
她忽而驻足回首,定定看了我一眼,高喊道:
“多谢你,婉姐姐。”
说完一溜烟的功夫,就消失在了人堆里。
呵......婉姐姐。
我还是头一次听人这样称呼我。
初听我只觉得稀罕,后来腹诽时才觉得奇怪!
我与她该是第一次相见才对,
她为何......
会知道我的名番外婉霜【八】
萧景珩受伤的事情不宜外扬,而他府上许多下人都是从前开府的时候由宫中拨来的,不知根知底也不敢放心去用,故而他便借着春礼的由头,给许多家奴放了假。
他府上伺候的人本就不多,这一遣了,许多事更是不趁手。
我私心里惦念着他是为了救我才受了伤,所以这几日常去他府上打个照应。
说是照应,但他伤处在小臂,男女授受不亲,每每他换药时我都有所避忌,
虽是在门外候着,却也总能听见房中传来他隐忍的闷呼声,
那伤口日日都要清理上药,听郎中说刀伤之深几乎见骨,可想而知他为此吃了多少苦。
不过这些他从来都不会在我面前提及,反而担心我会多想,每每闲话时都刻意避开这些话题。
我去照顾他,原本是心里有愧,
可相处的久了,倒渐渐觉得他这人有趣得很。
他会跟我讲许多他在宫中经历过的趣事,
他说皇宫南面的城墙最高,登顶后可观日出,景色极美;
他说冬日落雪后,绛雪轩那儿的海棠树梢上会挂满雪,恰如海棠冬日再绽;
他说梅苑里的红梅比他在京中见到的任何一处的梅花都要红的热烈;
他说这些美景,日后若有幸,他想与我一同去看。
后来有一日,他与我说:
“听人说今年城西郊外的辛夷到现在还没落,宁姑娘若是得空,可愿与我同往?”
我好像一直都没有告诉过他,我喜欢的花其实是银柳,
但与他相处得久了,如今也渐渐觉得,辛夷亦是好看,
于是我点点头,算是应下了他。
择日往城西去,一路上我俩谈天说地,我喜欢跟他说些我稀奇古怪的想法,旁人少给我回应,而他却事事都能与我相谈良久,
我觉得这种感觉十分奇妙,似乎是寻见了与我契合的人,我一个眼神一个举动,他便知我所思所想。
我俩相谈甚欢之际,忽觉身后有人拽了拽我的衣袖。
我茫然回首,见是宋家那小姑娘不知何时立在了我身后。
只是她今日半张脸用纱巾蒙着,只露出了一双水汪汪的眸子。
透过轻纱,我隐约看见她脸上似乎有伤,于是柔声问她,
“你嫡母又打你了?”
她摇头,很快从腰间取出了一张揉得皱巴巴的银票塞给我,
“这是上回我借姐姐的银子,现在还给姐姐。”
我见她日子过得可怜,本不想收这银票,可她却倔,硬生塞到我手里后,晃了晃她左手提着的酒壶说:
“我给父亲买了酒,急着回家送去,改日再来专程向姐姐道谢。”
她扭头快步要走,我下意识想要拉住她,反而迫得她足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向前扑空了去。
手中拎着的酒壶飞出去,凌空掉了壶塞,酒水朝着萧景珩便泼洒过去。
我拉住了她的胳膊,没叫她摔着,
可酒水却有大半洒在了萧景珩包扎好的伤口处。
宋昭吓得一个劲给萧景珩赔不是,我也顾不上安抚她了,只想着萧景珩右臂的伤口这两日才见好,平白沾了酒水这么一刺激,定是会恶化的。
我那时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着快些将他手臂上的绷带解开,袖口挽起来,先将伤口晾一晾。
可怎料......
萧景珩却受惊似的,将手臂硬生从我的手中抽离出来。
他脸色有些难看,匆匆说:
“不碍事。若因此脏了宁姑娘,可不好。”
我不傻,他拒绝的也够明白,
男女授受不亲,我一个女儿家,如何能在大街上去解了男子的衣?
我一时语塞,好一阵尴尬。
心想,这花今日怕是赏不成了。
下一刻,便听萧景珩说他忽而想起府上还有事,忙走了。
我看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愣在原地,心被莫名揪起,有些不是滋味。
“宁姐姐,我是不是惹那位公子生气了?都是我不好......”
我听见宋昭用很微弱的声音向我赔不是,
回头看她,此刻正低着头一副愧疚模样。
她也不是有心,若非我拦着她那酒水也不会洒,我无心责怪她,反倒低声劝慰两句叫她别将此事放在心上。
她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自责后又很快感慨起来,
“不过那位公子当真是勇猛。我买给父亲的是天香楼最烈的酒,喝下去可都要烧胃。那酒洒在他的伤口上,他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我顺口应了句,“是啊......”
可很快,心下又觉得奇怪:
若是连烈酒洒在伤处上他都能不为所动,那何以每次换药的时候,我都能在门外清楚地听见他强忍痛苦的低吟番外婉霜【九】
疑惑间,我见宋昭整理酒壶时露出了一小截手腕,
那手腕上新添的伤红得厉害,可她却跟个没事人一样,随意挽起袖口来,一点也不怕伤口摩擦带来的疼痛。
她许是察觉到了我正盯着她的伤处看,于是偷笑着说:
“这是假的~”
她冲我眨巴着眼,用沾了酒水的指腹在手腕上轻轻一蹭,那红色便掉了大半。
我略有惊讶,而她却很是得意,
“那日婉姐姐也见到了我嫡母如何待我,我若不动动脑筋,怕是哪日被她打死了也没人知道。我为了逃她的打,总会刻意在她前日打出来的伤处上拿胭脂涂抹得更红些。她见我伤重了总怕父亲过问,自然也就收敛了。”
我自小被父母如珠如宝捧在手心,
她这样的小聪明,我自然是没有的。
但她也确实因为她的聪明,讨到了好处。
这般想着,一恍惚间,不知怎地我却联想到了萧景珩。
若宋昭的伤是伪装出来的,那么他的呢?
可转念又想,我与他本无交集,他实在无须这般对我伪装欺骗。
临别时,听宋昭说酒水洒了许多,她得去重新买来,免得又惹了她嫡母生气。
可我见她搓着小手捉襟见肘的模样,便知她是银钱又有缺了,于是道:
“正巧天香楼的醉蟹也是不错,我与你一道去吧。”
我俩买了酒,买了蟹,一道回家去。
近她府前,路过一小贩正在兜售些铜花打的发簪耳饰,
宋昭站在摊前,瞧着什么都觉着稀罕,她有模有样地问了小贩价钱,听小贩说一件不过几文钱,立马转头问我,
“婉姐姐挑个喜欢的簪子吧?你帮我许多次,这礼物可不能推脱了。”
我自幼穿戴都是捡着好的来,像这样的沿街小摊,我甚少有路过停留的时候,
但今日细看,倒觉得这些小玩意虽然用料不贵重,但挽花纹路却是一等一的精巧。
我粗略扫了一眼,目光很快就锁定在了一枚辛夷花簪上,
近来我日日闻萧景珩提及辛夷,这会儿看见了,下意识便伸手想要拿起瞧瞧。
可才触到簪子,却见宋昭从角落里摸出了一根银柳花簪,踮起脚尖来将它佩戴在了我的鬓边。
我轻抚鬓角,难免惊讶,
“你如何知道我喜欢银柳?”
她摇头,“不知道,只是觉得这簪子好看,很配婉姐姐。”
她从小贩那儿拿过了铜镜,端端正正摆在我面前。我自照,忍俊不禁与她打趣说:
“我虽与你只见过两次面,却总觉得似曾相识似的。我喜欢银柳这事儿唯有家中人知晓,而你却一眼就相中了我所好,可见咱们投缘。”
她也笑得更灿烂了,“婉姐姐喜欢就好。只是婉姐姐若喜欢的是银柳,可为何方才我看你想要选的却是辛夷呢?”
我略有怔忡,默了半晌才道:
“或许是近日听身旁人提及的多了,便下意识想要试一试。”
宋昭努了努嘴,摇头道:
“我在家中比不得长姐乖巧懂事,并不讨父母疼爱。家中唯我们两个女儿,父母偏心长姐,每次买回的礼都是依着长姐的喜好,买了两份回来。美其名曰说我们彼此一人一份,倒显得他们并无偏袒。
日子久了,连我自己都以为我的喜好与长姐相同了,那些原本是送给她的礼,我也该喜欢。后来我长大些,发现那一屋子的首饰我几乎从没戴过,因为我并不喜欢它们,我看见它们甚至会觉得厌烦。我这才知道,我之所以选择默默接受,也仅是因为我害怕这次拒绝了,日后我便更得不了父母给予我那点少得可怜的爱了。”
她一股脑说了这么些,眼神逐渐放空,未免有些失落。
“那后来呢?”我问。
“后来.....”她乌黑的眸子在眼眶中灵巧地转动着,少顷释然一笑,耸耸肩说:
“后来我便想明白了。我喜欢什么便是什么,我不必为了迎合任何人去假装喜欢。那些我不喜欢的东西便是强给了我,也不过徒增烦恼罢了。”
我定定看着她,一时觉得她倒是比我活得通透得多,于是在她眉心处轻轻点了点,笑道:
“你这丫头,年纪不大,却憋了满肚子的大道理。”
“那婉姐姐呢?”她反问我,顺手又拿起了辛夷花簪在我面前晃了晃,“这辛夷花簪也编得好看,姐姐可要试试?”
我瞧一眼她手中簪,又看一眼镜中自己鬓边的银柳,摇了摇头笑着说:
“既然都戴上了,便不换了吧番外婉霜【十】
这日宋昭陪我闲逛了许久,
我俩明明认识没几日,彼此又差着岁数,但我却莫名觉得与她亲近。
我问及了她当日我心中的疑惑:
“那日你嫡母当街辱骂你,我替你解围时,应是咱俩头一次见。我连你姓名尚且不知,你为何会唤我一声‘婉姐姐’?”
向来只有家人才会称呼我作婉儿,这丫头倒是胆子大。
宋昭鬼机灵地笑着,冲我做了个鬼脸,“这是秘密~”
瞧着天色晚了,宋昭拎了拎手中酒壶,这才知道急,
“哎呀,只顾着陪姐姐说话,都误了时辰!今儿个回去晚了,只怕又得被讨骂......”
她瘪着嘴,腮帮子气鼓鼓的。
我瞧她那可怜样,忍不住掐了掐她肉嘟嘟的脸颊,“你别怕,我送你一道回去。”
我与她结伴回了护国公府。
她上前敲门,姜氏或是一早就在门口守着她了,门没敲两下,她就从里头窜出来。
袖管高高撸起,活像个泼妇,伸手就要去揪宋昭的耳朵。
我咳嗽了两声,吸引来姜氏的注意。
她见是我,立刻收敛起来,又添了赔笑的嘴脸连声对我说:
“哎哟,宁姑娘怎么有空来府上?快、快入府上座。”
她弓着腰,毕恭毕敬地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既不应她,也不叫她起来,只冷着一张脸对她说:
“不必了,护国公府得不了什么好茶,也是难招待好贵客。”
姜氏一时窘迫,脸色遽然发青,
不过她不敢对我显露,只得僵着脸笑道:
“是,宁姑娘说的是。咱们哪里比得上大将军府上?”
我正眼也不看她,只对宋昭招了招手,叫她上前来。
待她近身,便挽起她的袖子,将伤痕露出来,
“是你打的?”我问姜氏。
她当然不敢承认,没的叫人知道了她一个做嫡母的容不下妾室留下的孤女,却是丢了脸面。
“这、这可跟我没关系。我对昭儿向来极好。”
姜氏疯狂给宋昭使眼色,“昭儿,你说是吧?”
宋昭看看姜氏,又看看我,糯糯地点了点头。
我冷道:“那前几日我在街上瞧见的,可是我眼疾了?”
姜氏慌道:“那都是误会!我以为昭儿手脚不干净,寻思我这做主母的没教好她,要她学了陋习。这才急坏了教训她两句。”
我笑,“如此说来,宋夫人是将她视若己出,时时都在悉心教导了?”
姜氏应道:“那是自然。”
我便说:“很好。那往后便有劳宋夫人多多费心。我与这丫头投缘,她又会逗我开心,我心里欢喜。想着日后每半月叫她来我府上一回,或陪我出门采买,或与我品茗赏花,宋夫人当没意见吧?”
宋世诚巴儿着讨好我父亲,姜氏哪里敢得罪我?
只得笑着应下,“这可真真儿是这丫头的福气。”
我轻抚着宋昭的额发,随口道:“那日后劳烦宋夫人好生照顾她。若她来见我时,又说讨了谁的打,受了谁的委屈,苦着个脸来陪我,闹得我心情不畅快。我可不能担保我会不会告诉爹爹,叫他日后少见宋大人两面。”
姜氏被吓得虚汗连连,忙说:“不会不会!宁姑娘这是哪儿的话?”
我余光偷瞄着宋昭,
见她有我撑腰得了底气,冲姜氏吐着舌头做了个鬼脸。
瞧她这样,我倒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后来分别时,宋昭对我说:“婉姐姐喜欢银柳,等下回见面,我陪姐姐去看吧?”
我笑着应她,不觉抚了抚她替我簪在鬓边的银柳发钗。
心里却恍惚觉得,仿佛有什么地方空出了一块,莫名不是滋味。
【今天开始连更,更完婉霜番外。新年快乐宝子们。】
【ღ(´・ᴗ・`)比番外婉霜【十一】
怀着这份惴惴难安的心情,我恍恍惚惚地走回了家。
回来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迎香一见到我,就跟个花蝴蝶似的扑棱上来,
“小姐!您今日跟三皇子去城西赏花赏得怎样?”
她脸上挂着讨喜的笑,可我却高兴不起来。
我悻悻摆摆手,“懒得去。我累了,去叫水吧。”
“小姐没去吗?不对呀。”迎香抓了抓耳朵,“那庭院里这......”
没等她话说完,我便傻眼了。
我看见我闺房外的空地,莫名新植了一树辛夷。
那花儿开得繁盛,被一层轻柔的月光包裹着。
花瓣随晚风盈盈摆动,送入我鼻息的香味更是浓郁。
我愣在原地,痴痴地看着那一树淡紫。
迎香说:“晚间三皇子派人送了这一树辛夷来,辛苦半晌才植活。奴婢还以为是小姐去瞧了欢喜,三皇子这才给小姐送来。小姐今日竟没有去吗?”
她惯爱唠叨,后面还絮絮了许多,不过我没听。
有花瓣卷落,我伸手去接,落在我掌心,
它那样艳丽,那样芬芳,又是花叶不相见,仿佛存了傲骨。
可我该喜欢它吗?
我脑海中不断闪过有关于萧景珩的画面。
我想起他那日为了救我,是怎样的奋不顾身,
也想起今日宋昭无心在他伤口上洒了烈酒,他又是怎样的连眼都不眨。
我心绪烦乱,
这才知道方才心里莫名空出的那一块是什么。
是辛夷花,也是萧景珩。
我怕他骗我,又怕他没骗我。
他若骗了我,我自是不会再理他。管他是想以此讨好我、追求我,又或是怎样,我总归不喜欢被人当傻子耍。
可他若没骗我呢?
我与他相谈甚欢,他能捕捉到我所有细微的情绪,也愿意听我跟他说些异想天开的话,
我承认,他是我第一个产生了好感,并且愿意多有接触的男子。
可他终究是皇室的人......
爹爹与我说过,皇家子孙多薄情,嫁与帝王家从不是上上策。
这一夜,我早早躺在床上,又叫迎香在房中点了安神香。
可我辗转反侧,却是无论如何也不得安枕。
我只要一闭上眼,萧景珩的面孔就会在我脑海中萦绕。
他真是烦人,
可我却赶不走他。
后来我实在是恼了,猛地掀开被,披了件斗篷就往外走。
迎香丢了魂似地跟在我身后,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小姐这是要做什么去?”
我说:“找人算账。”
她问我,“谁?”
我愤愤,“一个烦人的蝇子!”
最后,我停在了萧景珩的王府门口。
迎香这才知道我要做什么。
她吓得拉住我的胳膊劝我,“小姐!三皇子是亲王,您尚在闺中,如此夜半三更敲人家男儿家的门,这算怎么个事?”
“也对。”我后退一步,冲迎香挑眉,“那你去。”
“我?”迎香一脸懵然地指着自己。
最后还是被我轻轻掐了两下屁股,她才不情不愿地叩响了门。
没多久,府门就开了。
探出头来的家丁神情一脸严肃,见到是我,这才勉强挤出一丝笑,
“宁姑娘?这大半夜的您怎么来了?”
“你家王爷可歇下了?”
“王爷他......”
那家丁支支吾吾的,像是想要隐瞒什么。
在我再三追问下,他才肯说:
“王爷他今日不知怎地,原本好转的伤口情况再度恶化。这会儿伤处溃脓,又发了高热,奴才已经叫人去请郎中了。”
我闻言,一颗心刹那悬到了嗓子眼。
也再顾不上男女大防,推开门就往里番外婉霜【十二】
我见到萧景珩时,他正躺在自己的床上,迷迷糊糊的像是睡着了。
他赤裸着上半身,只盖着一床单薄的丝被。
右臂露在外面,并未包扎。
我凑近了看,刀伤触目惊心!
从臂肘的方向,几乎一路延伸到了肩膀。
皮肉翻开,有脓血淌出来,顺着皮肤流淌在垫了素布的床榻上。
父兄常年在外征战,我也见过他们带伤的时候,
最严重的一次,哥哥的锁骨被劈断了半根,我那时日日都帮他处理伤口,
可即便那样,哥哥的伤口也远不及萧景珩眼下的严重。
他没有骗我。
他真的受伤了!
宋昭无心泼上去的烈酒,令他的伤口恶化到了如此糟糕的地步。
我急急吩咐迎香说:“你去请孙郎中来!要快!”
孙郎中是在京都负责我父兄安康的,他尤擅长处理刀伤剑伤。
或许是我声音太大了,吵醒了浅浅睡着的萧景珩。
他艰难地抬起眼皮,在目光和我对上的一瞬,他显然慌了。
“宁、宁姑娘?”
他下意识扯过丝被,想遮盖住伤口。
我握住他的手腕拦下他,“伤口这样严重,再乱动更好不得了!”
他的手很烫,攥在我掌心跟握了个手炉一样。
我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温度不低。
一瞬间,我内心尽是自责。
他舍命护我,可我却在怀疑他的动机?
今日他之所以会仓惶回府,说不定就是自觉伤口恶化得严重,不想叫我看见这一幕。
我怎么能......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泪水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
他笑着安慰我,“宁姑娘怎么哭了?这些都是小伤,不算什么大事。”
可我却是如何也笑不出来,“你躺着莫要动,刀伤从无小事,我听哥哥说过,战场上被刀剑所伤,若救治不及时,被高热生生烧死的将士也有,可马虎不得。”
我看他抿了抿唇,才瞧见他唇纹已有干裂。
于是手忙脚乱地倒了一盏温水递给他。
但他胳膊那样子,也是不好活动了。
我便扶他起来,将杯盏送到他嘴边。
他几口就把水喝完了,又冲我笑,“还要。”
我与他的距离咫尺之间,
他转头的一瞬间,高挺鼻子的鼻尖几乎抵在了我的面颊上。
我羞得脸红,立马侧过脸去。
鬓边簪着的银柳花簪,下坠玺石玲玲作响。
他问我,“这是银柳?从前没见宁姑娘戴过。”
我摸着发簪,点头应下,“是银柳。”
缓一缓,又说:“我自幼就喜欢。”
他语气有些失落,“这发簪好看,也很配宁姑娘。如此......我备下的礼倒显得多余了。”
他指着床前小几上放着的一枚辛夷花簪对我说:
“原打算今日赏花时,将此物送给宁姑娘。也是我扫兴,花没赏成,礼没送出去,还害得宁姑娘担心。”
我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
听他说话的口吻,甚至夹带了几分委屈?
我从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人,尤其是别人对我的好意。
我看着那枚静静躺在小几上的辛夷花簪,心中萌生了一个念头:
不妨试一试呢?
我是喜欢银柳,但这辛夷花色,说不定也会适合我?
我不愿让萧景珩失落,于是伸手去拿那花簪。
可就在我指腹触碰到花簪的一瞬,
我眼前一阵眩晕,脑海中又陡然冒出了莫名其妙的画面。
我看见了一张被揉得发皱发黄的纸,
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了,但我还是能依稀认出一些来:
【宁氏为魍魉,兹宁女如恰镇鬼灵符,儿虽不喜,确可固国之安本。】
很奇怪,这明明是我的幻想,
可每一个字我却都看得那样清晰!
犹如一根根锐利的针,密密麻麻刺入我心底。
我疼得几乎窒息。
手一抖,不慎将辛夷花簪摔在地上,
摔落了薄金花叶,也散了一地的狼番外婉霜【十三】
我读书不好,但很拘规矩,很少有在人面前失态的时候。
萧景珩送我的辛夷花簪,我即便不喜欢,也不好这样糟践了人家心意。
可我并不是有意的。
近来那些奇怪的画面总会时不时从我脑海里跳出来,
它们愈发密集地占据我的思绪,可我又偏偏摸不着一点头脑。
“宁姑娘?”
我听萧景珩喊我,这才回过神。
却见他已是起身,将摔坏的辛夷花簪拾起,眼神里透露着一抹藏不住的灰。
“若宁姑娘不喜欢,只当是在下唐突了。”
“没、没有。”
我将簪子从他手中接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不慎摔了它,实在是拂了王爷的心意。这花簪好看,我也喜欢。如此收下,找来能工巧匠修复一番。来日再佩戴,总不辜负。”
我话音几乎才落,就见萧景珩的眸子亮了起来。
他唇角藏不住笑意,重重向我颔首。
不多时,郎中就赶来了。
有他府上请来的,也有迎香找来的孙郎中。
他们查看过萧景珩的伤势后,皆眉头紧锁,
“王爷也是太大意了,刀伤原本就严重,小的已经再三嘱咐,叫您卧榻少活动。您不听就算了,怎还好在伤口上沾染酒水?”
萧景珩看了我一眼,
他很慌张,似乎是不想让我担心,于是忙说:
“上了药重新包扎就好,男儿郎哪儿有这样矫情?”
后来郎中们给他处理伤口的时候,我是不便在里头待着了。
我神情恍惚地出门,其实并没有念着他的伤重不重,而是在不停回想着那些莫名其妙从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画面。
等我回过神,才见迎香在人家府上到处瞧瞧看看的,
我见她这般失立礼,沉下脸色问她,
“迎香,你做什么?”
迎香迈着小碎步朝我走来,低声道:“小姐,您还记得若兰跟咱们说过,她来王府给三皇子送帕子的时候,曾见过一个水灵漂亮的丫鬟吗?”
我点头。
她继续道:“您也知道若兰,她眼头可高了,甚少有夸奖别人的时候。能让她说好看的,那必是美得跟天仙似的。奴婢就在想,这样的美人在王府伺候,奴婢总得见一见。”
她搔了搔后脑勺,纳闷道:“可奴婢瞧了半天,这府上伺候的丫鬟拢共就四个。也没见着谁容貌格外出挑......”
迎香向来如此,总会好奇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儿。
我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只道:“或许是告假了也未可知。”
“告什么假?”迎香不依不饶,“王府的丫鬟都是宫里头拨出来的,哪里听过宫里头的宫女还有告假的时候?”
我也是懒得理她的絮叨了,正巧孙郎中从寝殿走了出来,
我便问他,“如何?王爷的伤严重吗?”
孙郎中抚须道:“说严重也严重,但上了金疮药,又重新包扎了伤口,养上三五日等创面结疤便无事了。”
我这才略略安心些,又忙对他说:“孙郎中可千万别跟我父兄说,我请了你来三皇子府上。不然爹爹他......”
孙郎中笑,“大小姐放心,我这把年纪了,自然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说着又自谦道:“再说了,若是没有大小姐引荐,我哪里有能入王府给王爷看病的福气?”
后来的几日,萧景珩要好生休息,母亲也从姨母家回来了。
我害怕母亲担心,并没有告诉她这几日我遭遇了什么,也正因此,我也不得空常去萧景珩府上探望他。
一晃过了五日,姜氏把宋昭送来了我府上。
她还惦记着我说想要宋昭陪我解闷,于是巴巴儿将人送过来。
等她走了,我问宋昭,“她还敢打你吗?”
宋昭笑得鬼灵精的,“有婉姐姐给我撑腰,她连重话都不敢对我说半句!”
我捏了捏她光滑的脸蛋,“那就好。”
宋昭见我眉间似有愁容,于是拉着我的手说:“婉姐姐,今日日头正好,我陪姐姐出去转转吧?”
哪里是她要陪我转?
明明是她觉得无聊了,想让我带她出去玩罢了。
不过我也是实在和她投缘,明明懒得出门,却偏她说什么,我都应了。
我们吃了醉蟹,玩了投壶,最后她玩疯了,竟还要带我去文院坊。
那是京中文人墨客聚头的地方,里头都是男子,我待字闺中哪里能这般抛头露面?
于是我攥紧她的手,拉住了她,“这里头都是男子,咱们进去还不得被他们当成什么稀罕物,从头到尾盯个遍?”
宋昭悻悻,但却是很听话,“那好吧,我再带婉姐姐去别处玩。”
她拉着我的手正要走,
可我余光一瞥,却看见文坊院门口,闪过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一人是孙郎中,另一人则是萧景珩府上的亲信。
他二人勾肩搭背,有说有笑的,瞧着关系十分熟稔。
我飞快侧过身,不叫他们看见我。
又隐约听见他们议论,
“孙兄,咱哥俩可好久不得空聚一聚了。上回喝酒记得还是去岁天灯节的时候。”
“你贵人事忙,日日帮衬着王爷,哪里得空?”
“孙兄这话说的,莫不是在腌臜我?王爷还说呢,您帮他许多,等来日有机会了,定向宫里头举荐,看能不能给您在太医院里谋个职位。”
“哎呦!那可真是托福了!”
二人渐行渐远,后来说了什么,我便听不清了。
我一时怔住,心下惴惴。
怎么孙郎中一早就和萧景珩府上的人认识了吗?
那为何那日他在给萧景珩诊病时,却说他从未来过王府,也不识得府上之人?
【宝子们!新年快乐鸭!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都能身体健康,吃嘛嘛香!学业有成,事业顺心!阖家欢乐,财源广进!】
【爱你们,ღ(´・ᴗ・`)笔番外婉霜【十四】
“婉姐姐?婉姐姐?”
宋昭接连喊了我好几声,最后还是硬拽着我的手朝她身侧拉了拉,才叫我回过神来,
“嗯?”
“姐姐想什么呢?”
我勉强笑了笑,帮她捋顺着鬓角被风吹乱的发丝,“姐姐有些糊涂了,忽而想起今日府上还有事,不能陪你继续玩了。”
宋昭眸底闪过几分失落,小声嘟囔道:“明明是我在陪姐姐玩嘛......”
我笑,“好好好,是你陪我。那改日你再继续陪我,好不好?”
“一言为定!”她伸出小指,对着我勾了勾。
我与她拉勾,而后便叫迎香送她回护国公府去了。
我骗了她。
府上并没有什么事需要我去处理,我只是要解了心头的困惑。
后来,我只身一人去了孙郎中的医馆。
他在城南开的医馆,还是爹爹帮衬给张罗的。
店里的伙计都认识我,见我来了也不敢怠慢,立马闭门谢客,给我奉了最好的茶水。
我一口茶水都没有喝,就这样沉着脸色静静坐着,等着孙郎中厮混回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满身酒气地撞开了医馆的门,
“时辰还早,关什么门?”
他没看见我,只顾着训斥伙计,“你们这些小兔崽子就会躲懒!等老子得了风光,能入宫当太医,老子就把你们全都赶出去,看哪里的医馆还能收你们!”
“孙郎中有这般好志气,怎不告诉我父兄一声?也好叫他们帮你安排。”
我坐在暗处突然发声,吓得孙郎中一个激灵。
他这才看见我,脸色惶然失措,酒也醒了大半。
“宁、宁姑娘?您怎么来了?”
他笑着迎上前,见我面前茶水凉了,又使唤伙计道:
“糊涂东西!这茶水都凉了,也不知道给宁姑娘换新的!”
伙计垂着脑袋要将茶盏端走,我扬手拦下,叫他们都下去。
孙郎中察觉到了我情绪不对,试探道:“宁姑娘今日来找小的,是老爷和少爷有什么吩咐?”
我摇头,“父兄还未回来,是我有事要问你。”
我看着他,语气并不好,“你什么时候认识的三皇子?”
“啊?”孙郎中佯装困惑,“姑娘这话小的可糊涂了。三皇子不是您给小的引荐的吗?”
他演技拙劣,加上喝了酒,嘴上虽说着不认识,但眼底的慌乱已是隐藏不住。
我不与他废话,拿起茶盏重重摔砸在地上,怒声道:
“你若再不与我说实话,我也会叫哥哥将你送入宫去。不过不是当太医,而是去当太监!”
孙郎中见我恼了,吓得一时腿软,‘噗通’一声跪在我面前,哆嗦道:
“宁姑娘消气!小的、小的不是有意欺瞒您!”
我听他如此说,唯存了半分希望的心,终于是彻底冷了下去。
我不再看他,也不叫他起来,“我后面要问你的话,希望你考虑清楚再回答我。你若敢蒙我,便自己掂量着后果。”
他怯怯应了声,“小的不敢!”
我才道:“三皇子的伤,究竟是从前就有,遭了烈酒泼上去才恶化了。还是......才伤了的?”
“这......”
“不要这那的,你只告诉我实话就是!”
我大喝,他吓得额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整个人深深俯倒下去,也是不敢再瞒,
“是、是才伤了。三皇子让自己的下属砍伤了他,且刻意将伤痕弄得很重!但那伤其实流于表面,破溃流血是会疼,但丝毫不会危及性命。”
我听他此说,心跳几乎落了半拍。
原来......他当真在骗我!
孙郎中连连对我磕头,求着我,“宁姑娘可千万不敢告诉三皇子,是小的跟您说了这些。否、否则,他一定会杀了小的!”
我心灰意冷地应了他一声,而后起身走出医馆。
一路上,人群息壤,格外热闹。
可我却仿佛听不见那些嘈杂,只一味在心里问自己。
如果萧景珩的伤是假的,那么当日那些冲我而来的胡部贼子,会不会也是假的?
还是说这一切,都只是萧景珩布下的一个局?
他想要引我上钩,用这种下作的法子接近我,妄图博取我的好感?
我一阵恶心。
是生理上的恶心。
我抚着胸口,躲在路边干呕连连。
又觉得指尖触碰到了什么锋利的东西。
这才想起我收下了萧景珩的那枚辛夷花簪,将它放在了我最贴心口的位置。
我取出花簪,目光灰冷地看着它。
忽地......
又有奇怪的画面钻入了我的脑海。
我看见萧景珩穿着龙袍,而我则穿着华贵艳丽的宫妃氅衣,
我似乎与他起了争执,彼此又都喝了酒,脸色绯红。
我解开了氅衣的扣,当着萧景珩的面一层层脱下。
直到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里衣,才停下将氅衣整齐叠好,堆放在萧景珩面前。
我跪下了,
我对他说,“民女,恭送圣驾。”
画面戛然而止,如烟云消散。
我头疼得愈发厉害。
恍惚间,我察觉到有人拽了拽我的衣角。
回头看去,见是宋昭不知何时猫在我身后,
她手中拿着两串糖葫芦,自己吃了一串,脸上粘了麦芽糖,跟个花猫似的。
又将另一个糖葫芦递给我,笑着说:
“婉姐姐,这糖葫芦可甜了。你吃些甜的,往后的日子也就不会有苦吃了。”
我接过糖葫芦,怔怔看着她,
忽而想起,仿佛每一次我对萧景珩生出好感,她都会及时出现在我身边,
或有意、或无意地戳破萧景珩对我织下的甜蜜陷阱。
我心头疑惑萦绕,正色问她,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番外婉霜【十五】
宋昭没有回答我,只是略略踮起脚尖,将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递到我嘴边。
她的眼神里裹着孩子气的殷勤,仿佛笃定了我不会拒绝。
我忽然想起她在家中受嫡母欺压的境况来。
那样的苛待下,她应该是不得什么好物什的。
以至于单是串糖葫芦,她都欢喜得仿若得了天底下最了不得的珍馐。
可此刻我心思又岂会在此?
我拨开她的手,继续追问她:
“这些日子以来,我总觉得你有事瞒着我。”
宋昭仍旧不答。
只是收回举着糖葫芦的手,自己咬了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道:“婉姐姐当是对糖葫芦不感兴趣的。”
说着便在路沿随意坐下,又卷着袖子擦了擦身旁的空地,招呼我坐下。
我迟疑了一瞬,到底还是在依了她。
她嚼完了那口糖葫芦,竹签在指间慢慢转着,忽然开口:
“我在家中的时候,这样沿街买来的糖葫芦,大多是下人偷着吃。我瞧着是眼馋,但嫡姐却总是嫌弃。”
她学着宋玥那般娇滴滴的腔调说:“说这糖葫芦的糖衣多用饴糖,黏腻得很。比不上她成日里用的那些蜜饯,都是上等的红糖裹了蜂蜜,吃着润泽可口,才是真真儿养人的东西。”
说着又咬下一口,歪头看我,“婉姐姐家中富庶,更该比我嫡姐见多识广。或许她爱吃的蜜饯,在婉姐姐眼里也是不入流的。”
她这话说得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我听得糊涂,全然不知她要与我拉扯什么。一时性子急了,佯装生气道:“莫要东拉西扯!你若再不与我实话相告,我可要不理你了。”
话落起身要走。
宋昭果然叫住我。
我顿住步子,没有回头。听她声音从身后传来,没了方才玩笑的语气,一字一句慢慢道:
“我只是想告诉姐姐,有许多东西我之所以认为它好,是因为我没有机会见到比它更好的东西。”
她追上来绕到我面前,瞪大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可是婉姐姐有许多这样的机会。”
我愣了愣,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你是想告诉我什么?”
宋昭也终于肯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她依旧注视着我的眼睛,唇角还留着糖衣的亮痕,而语气却是郑重到有些突兀,“是说糖葫芦。也是在说姐姐。”
我默然良久,这般与她对视着,暗暗咀嚼着这番似有深意的话。
渐渐地,盘踞在心口的绳结,像是被人一点点抽丝剥茧般解开。
是了……
是了。
我下意识便想起了萧景珩。
糖葫芦之于她,不正恰如萧景珩之于我?
我自幼深居闺中,少有与外男接触的机会。
此番情窦初开,也大抵是在不知道什么是爱的年纪,只得了三分温柔,便要急着往里坠。
竟还匪夷所思到一段感情止于萌芽,就开始纠结于他是否有欺于我,对我另有所图。
这般想着想着,心中郁结随温热晚风消散不少,竟不觉噗嗤笑出了声来。
这般笑着,直到宋昭牵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心热乎乎的,带着些许糖渍的微黏,拉着我向前走。
我问她这是要做什么。她倒是与我熟络了,没羞臊地说:
“可要缠着姐姐买蜜饯给我了。”
我俩穿过闹市街道,行过花灯楼阁,越走越觉偏僻。
直到街巷上的商铺全部掠过,连零星的小摊也不见了踪影,空气中开始泛出鱼获与生肉的腥味,混着些说不清的浊气,才见这丫头竟是拉着我跑到了西菜市口。
西菜市口已临城门,亦是朝廷重罪钦犯被枭首示众之所。平日我坐轿经过都要放下帘子,此刻站在这里,只是瞧着高悬的匾额便觉心口闷得慌。
可她却还要拉着我往前走。
我顿下步子,有些不解地问:“此地何来蜜饯可卖?”
她不语,而是绕到我身后,双手抵着我的背,半是推搡地逼着我向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我数着自己的步子,心跳得越来越急。
直到我立于高匾之下,正想追问她究竟要做什么时,视线却一瞬模糊了。
原本忙碌收摊的摊贩如雾气般虚化飘散,人影、货担、油灯,全都化成一团团模糊的色块,再于灯火中聚合拼凑,变换了另一幅场景。
我再一次真切地、清晰地看见......
西菜市口竟已变为刑场!
边儿上尽是凑热闹的百姓,密密匝匝围了一圈。
刑场正中跪着两名身着囚服,浑身血污的死囚。
是哥哥与父兄!
我来不及惊呼,又远远见有一浊衣女子策马向刑场奔赴。
她从怀中摸出一块金牌,高举过顶,口中嘶哑高呼“刀下留人”。
可周遭看热闹的百姓实在是太多了,哪怕是三两交头接耳的窸窣议论声,也足以盖过女子的声量。
监斩官端坐台上,面沉如水,丢下签令牌,高呼行刑问斩。
那纵马女子近乎同时于马背跌落。
她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手中仍死死攥着金牌,朝着监斩台艰难爬行着。
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聚焦在她的面庞上,却错愕惊恐地发现……
此刻如同蝼蚁般在地上艰难爬行的女子,竟是我自己!
除了震惊,我来不及思考任何。
我想要朝着哥哥和爹爹跑去,而双腿却像生了根,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张大嘴巴想要呼喊,亦是如鲠在喉,发不得声。
只得眼睁睁看着“另一个我”绝望爬行,看着刽子手手起刀落......
就在刑刀快要接触到哥哥和爹爹的脖颈时,忽而有一只柔软的手,覆在了我眼前。
眼前画面瞬间消散。
于一片黑暗中,我只听得是宋昭在我耳边说:
“姐姐别怕。”
她的另一只手从身后紧紧环住我。下巴抵在我肩窝里,呼出的气拂在我耳侧,语气坚定得令我心安。
她说:“这一次,换我护你。”
听得这话,我耳边骤然嗡鸣不绝,继而便有大段似乎并不属于我的记忆,接二连三地撞入脑海
『还在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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