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林局长被约谈
消息是陈秘书用公共电话打来的。
玛丽娜接起电话的时候听到的第一声是一枚硬币投进电话机的响声,叮的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清脆地回响了一下,然后是电话机齿轮转动的咔咔声。接着才是陈秘书的声音。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像在捂着话筒说话,喉咙里带着一种被压住的紧迫感。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好像在赶在时间用完之前把话说完。他只说了三句话,像在背一句已经排练过很多次的台词,每个字之间没有停顿。
「他被叫去喝茶了。你最近别用那个号码了。保重。」
然后电话挂断了。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嘟,嘟,嘟,均匀的,没有感情的,每一声之间间隔完全相等。
玛丽娜握着手机在耳边站了几秒,听着那阵忙音响了三声才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显示「未知号码」四个字,通话时长七秒。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秒,然后把通话记录删了。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感觉心跳比平时快了,但不是恐慌的快,是一种警觉的快——身体在告诉她:出事了,做好准备。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卫生间检查暗格。她蹲下来,手指沿着第三排第二块瓷砖的缝隙把边缘的牙膏填缝剂抠掉,指甲缝里嵌进了一层白色的粉末。瓷砖松动了,她用手把它取下来放到洗手台上。暗格里的东西都在——两本护照,深红色封皮叠在一起;一沓美金,用橡皮筋扎着,橡皮筋已经老化了,表面有一些细小的裂纹,她用拇指拨了一下,橡皮筋断了一根,她换了一根新的重新扎好;一包用塑料袋封好的冰毒。她伸手进去摸了摸那沓美金,手指在纸钞的边缘划过,纸张的触感很新,边缘锋利,割得她指腹微微发痒。她把东西留在原位,把瓷砖装回去,用牙膏把缝隙重新填平,用手指抹掉多余的牙膏,再用湿布擦了一下。她站起来后退一步看了看,瓷砖看起来跟旁边的一样了。她又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边缘,确认平整,然后站起来。她站在洗手台前,两只手撑在台面的两侧,低头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的脸。眼眶下面有一点昨晚没睡好的青色,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用指腹按了一下眼下的皮肤,然后走出卫生间。步伐很稳,没有慌。
她做的第二件事是给马胖子打电话。马胖子接电话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平时响两声他就会接起来,这次响了五六声,她差点以为他不会接了。接起来的时候他的声音里带着警惕,她听到电话那头他在走路的声响——脚步声,关门声,周围的声音变小了,他进了一个密闭的空间。
「钱能转出来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马胖子好像在确认电话那头的人是谁,然后他的声音从警惕变成了疲惫,像一个人终于被问到了他一直在等但不想回答的问题。
「转了一部分出来,剩下的被银行冻结了。」他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那边跟我说账户异常,走不了大额。」
「多少转出来了。」
「七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够了。」
她挂了马胖子的电话,没有多说什么,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保重。马胖子也不需要她说。
她又拨了宋悍的号码。响了三声,没接。她又拨了一遍,这次响了四五声,还是没接。她没有拨第三遍。宋悍不接电话有两个可能——他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正在思考对策不想被打扰;或者他也被卷进去了。任何一种可能都让她不能再打第三遍。她看着手机屏幕上「宋悍」的通话记录,锁了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她又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通讯录里还剩下谁可以打:卡佳、周静、孙处长。卡佳做服装生意,跟这些事没关系,打给她只会把她也拖下水。周静是宋悍的律师,如果宋悍出事了,周静自身也难保。孙处长的号码还在,但她不确定孙处长现在知不知道林局长被约谈了,如果知道了,他可能已经在删跟林局长有关的所有号码了,包括她的。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打给任何人。她的通讯录看起来密密麻麻的,真正能打的人一个也没有。
她做完了这三件事之后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第一,检查了暗格,东西都在。第二,打了马胖子的电话,钱转了七成出来,够了。第三,给林局长发了信号。三件事做完之后她发现自己没有第四件事可以做了。子弹已经打完了,枪膛空了,只能站在原地等着看子弹有没有打中目标,已经做不了任何事了。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发现手指没有发抖,手掌没有出汗。她不需要确认自己是否冷静,冷静不是一种选择,是她的生存模式。她在这种模式下已经运转了太久,久到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真的冷静还是在假装冷静,但不管是哪一种,结果都一样——她不会慌,慌也没有用。
她坐在公寓里。窗外的松江市跟往常一样运转着。楼下有人在按自行车铃,叮铃叮铃的,由近及远,声音在楼道里回荡了几秒然后消失了。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有人在楼下喊谁的名字,声音传上来模糊不清,听不清楚喊的是什么。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用手指把窗帘挑开一条缝往下看了一眼。街上的人照常走着,有个穿校服的学生骑自行车经过,车筐里放着一袋刚买的菜。没有人抬头看她那扇窗户,没有人往她这栋楼的方向多看一眼。她放下窗帘,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到沙发上,打开了电视机。电视里在播一个下午的电视剧,一个男人在跟一个女人吵架,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充满了整个空间。她看着画面但没有在看。画面上的两个人在吵什么她不知道,声音进了耳朵但没有进脑子。她的脑子里只剩下几件事:暗格没被发现,钱转了七成出来,信号发出去了。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悬在空中没有落地。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意识到,她在这座城市里的所有根基都不是她自己的——林局长的电话、宋悍的默许、马胖子的渠道——这几样东西没了,她什么都不剩。她在松江市没有一个可以用自己名字开的账户,没有一个可以用自己名字签的合同,没有一个可以用自己名字住的房子。她的两本护照上都不是她的名字。如果林局长倒了,她那些用假名字开的账户会不会被翻出来?如果宋悍倒了,她会不会被牵连进去一起收拾掉?她想着这些问题,发现没有答案。窗外的一切都跟平时一样,但她已经在想退路了。
林局长那座山——看起来又高又稳的,她以为爬上去就安全了的那座山——其实只是一根冰柱。看起来又粗又硬,太阳一出来就开始化了。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路灯都亮了。电视剧播完了,切到了广告又切到了新闻又切到了深夜的养生节目,屏幕上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在讲一些她听不懂的医学名词。她没有关电视,让声音在房间里继续响着,因为安静的空气比任何一种声音都更难熬。
她在沙发上坐着,把电视机的音量往上调大了两格,让声音盖住自己脑子里的那些杂音。屏幕上的画面在她的瞳孔里反射出忽明忽暗的光。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自己没有睡着,也没有哭。
她看了一下时间,下午三点四十分。距离天黑还有三个多小时。她在想今晚要不要去北方明珠看一眼,看宋悍还在不在。但又想如果宋悍也不在了,她去了可能就走不出来了。她决定不去。她又想今天晚上吃什么——冰箱里还有几个鸡蛋和半颗白菜,她可以煮一碗面。但她没有胃口。肚子是空的但胃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塞不进任何东西。她坐在沙发上,电视从养生节目自动换到了另一个频道,在播一部外国电影,一个外国演员在雨中奔跑。她看着那个人在雨中跑,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跑。
她想,如果明天林局长回不来了,她应该怎么办。逃走,需要钱和护照,她都有。但逃走之后呢?回乌苏里斯克,在母亲床边坐下来,告诉她自己在松江市做了两年什么?不能说。继续在中国待着,换一座城市,从头再来?她已经没有力气从头再来了。她坐在沙发上,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动切换到了深夜的综艺节目,观众在笑,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很假。她听着那些笑声,觉得这座城市从来没有打算让她留下,也没有打算让她离开——它只是在慢慢消耗她,花了两年时间把她从一个人消耗成一个随时准备逃走的动物。她坐在沙发上,关了电视,让安静重新回到房间里。安静比电视里的笑声好一些,至少安静不会骗人。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楚地意识到,她在这座城市里两年多的积累——那些假身份证、暗格、逃命钱——都是在为这一刻做准备。只是她一直不愿意承认这一刻真的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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