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新电视
床格子b他想像的舒服。
不是真的舒服——一万块的最低配款式,海绵层薄得能m0到底下的金属框架,翻身的时候偶尔会硌到背。但它是软的,是平的,是完全属於他的。
雷昊在这张床上已经睡了四天。
每一天醒来的时候,他都要花几秒钟确认自己在哪里。天花板是格子的暖hsE灯光,不是地下四层lU0露管线的灰暗,也不是16区出租房的白sE墙面。四面墙壁是空白格子,一面嵌着门格子和收货格子,顶上两盏电灯格子,角落放了一台电视格子——一块萤幕格子接一块电池格子,搁在一个空白格子的表面上。
全部家当。
他赤着脚从床格子上坐起来。地板是空白格子,踩上去有一点凉,但b旧城的水泥地暖和。
终端机萤幕上显示着时间。上午十点半。
b赛结束之後的四天,他做了这些事:接收床格子和电视格子的货物从顶层无人机配送下来,经由收货格子入房,把床格子铺好底部的金属框架要对齐地板格子的卡槽,他花了二十分钟,然後用三天的时间做了一件他在旧城从来没做过的事——
什麽都不做。
在旧城的时候,他每一天醒来都有一个明确的目标:活下去。要麽去工厂,要麽蹲逃犯,要麽躲债。每一分钟都在动。
现在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是不想动。是不知道往哪里动。
第一天他睡了十五个小时。第二天睡了十二个。第三天他开始有点烦躁,在格子房里来回走——两步到墙,转身,两步回来。二百一十公分的空间,走不了几步就到头了。
第四天。今天。
他打开终端机,看了一眼帐户余额。
一万四千多。这几天叫了几次外卖,最便宜的那种,花了两千出头。
还能撑一段时间。但不能一直这样。
他伸手m0了一下电视格子的开关。萤幕亮了。
***
电视格子买来之後,他其实只在第一天晚上打开过一次,随便转了几个频道就关了。那时候他刚铺好床,累得什麽都不想看。
现在他靠在墙壁上,腿伸直放在床格子上面,开始认真地翻频道。
雷城的频道b他以为的多得多。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新闻频道:一个穿着正式的男人在念稿,背景是主城的全景画面。「雷城历100周年系列活动持续进行中,下一场活动为水区举办的……」他转了。
购物频道:一个声音很亮的nV人在介绍一款新型电灯格子,「可调sE温、可设定定时开关、一颗电池格子可以撑三个月……」他又转了。
教学频道:一个年纪很大的男人在教基础程式设计,黑底白字的萤幕上一行行代码往下滚。他多看了几秒——不是因为感兴趣,是因为看不懂。然後转了。
又一个教学频道:一个年轻男人在讲解格子房内装的组装技巧,示范怎麽把两个空白格子的接缝处理得更平整。雷昊想起了正达格子代工厂的组装线,想起了方头的哨声和林小棠稳稳的手。他停了几秒,然後转了。
一个娱乐频道。
画面里是一个年轻nV人坐在一间布满萤幕格子的格子房里,面前摆了好几台设备。她的深紫sE长发微微卷曲,发尾有一段从深紫渐层到淡紫的染sE,在萤幕的光线下像流动的缎子。脸很好看——不是那种需要仔细看才觉得好看的脸,是第一眼就让人停下来的那种。眼睛很大,蓝紫sE的瞳孔在镜头里带着一种奇特的透亮感。
但让他留下来看的不是她的脸,是她的声音。
「——所以他就是这样,每天坐在格子房里面对十二台萤幕,一台看GU——啊不好意思,雷城没有GU票——一台看新闻,一台看教学,一台看购物频道,剩下八台全开着聊天室。我问他你为什麽需要八个聊天室,他说每个聊天室的人不一样,他不想让不同圈子的朋友碰到一起。」
她说话的方式很自然,不像那些教学频道的讲师那样一板一眼,也不像购物频道那样亢奋。就是在聊天。好像她不是在对着镜头说话,而是在跟一个坐在对面的朋友闲聊。
「他在雷城住了二十年,出门的次数用一只手数得过来。我问他你不觉得闷吗,他说不闷,说他在萤幕里活得b外面JiNg彩。」
画面切到了一段预录的影片。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坐在他那塞满萤幕的格子房里,背对着镜头,十二块萤幕的光映在他的背上,像一幅cH0U象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後来想了想,」nV人的声音从画外传来,带着一点思考的停顿,「他说的也没错。格子房就是他的世界。我们每个人的格子房都是一个世界。差别只是——你的世界有多大。」
萤幕底部跑过一行字:「格子里的人第89期十二台萤幕的男人」
频道名:格子里的人。主播:陆念。
雷昊看了一眼节目长度。二十分钟。他已经看了五分钟。
他把剩下的十五分钟看完了。
节目结束的时候,他的第一个想法是:原来雷城的人是这样过日子的。
不是不知道——他知道雷城的人都待在格子房里,知道他们上网买东西、上网社交、上网娱乐。但「知道」和「看到」是两回事。在旧城的时候,他对雷城的想像只有一个字:好。b旧城好。有格子房,有无人机配送,不用被人追着跑。
但这个节目让他看到了另一面。这些住在格子房里的人,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各自有各自的问题。有人在十二台萤幕里活了二十年,有人把格子房改装成工作室做了一辈子的手工,有人每天只做一件事——坐在窗格子前面看外面的天空。
他们不是在「享受科技」。他们只是在活着。跟旧城的人一样。
雷昊关掉电视,拿起终端机。
他翻到通讯录,点开了唯一一个联络人的对话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苏可晴。
上一条讯息是四天前,b赛结束那天。苏可晴发的:「到家了吗。」他回了一个「嗯」,然後就没有然後了。
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另一行,又删掉。
最後他发了一条:「电视买了。有什麽好看的频道。」
发完之後他觉得自己有点蠢。
十几秒後,萤幕跳出一条回覆。
苏可晴:「你居然买电视了。我以为你会先买棉被。」
雷昊:「棉被以後再说。」
苏可晴:「你现在睡觉盖什麽。」
雷昊:「外套。」
苏可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苏可晴:「算了。频道的话,壤区T育台不错,有各种b赛的转播和教学。还有一个叫格子里的人,做得挺好的。」
雷昊:「格子里的人我刚看了一期。」
苏可晴:「喔,哪一期。」
雷昊:「十二台萤幕的那个。」
苏可晴:「那个我也看过。那个男的有点夸张,但陆念讲得不错。她之前也来采访过攀岩圈的人。」
雷昊把终端机靠在墙壁上,两只手空出来。他想了一下。
雷昊:「你平时在雷城都做什麽。」
苏可晴:「上学。训练。b赛。偶尔出门走走。」
雷昊:「这边的人平时好像都不太出门。」
苏可晴:「因为不需要啊。格子房里什麽都有。但我觉得不出门不行,身T会废掉。我每天都会去格子楼的公共健身房练一到两个小时。」
雷昊:「壤区跟墟区差在哪。」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苏可晴:「壤区人多一点,公共设施好一点,格子楼的健身房和游泳池b较新。墟区很多格子楼的公共设施是旧的,有些健身房器材都坏了。你住墟区吧?」
雷昊:「嗯。52楼,通道里基本看不到人。」
苏可晴:「墟区空房位多。住的人少,什麽都冷清。但房位月租便宜。」
雷昊看着萤幕,手指停了一下。然後他打了一行字。
雷昊:「你上学吗。」
苏可晴:「当然。壤区5号小区的学校,高二。」
雷昊:「学校好不好玩。」
这次苏可晴的回覆慢了几秒。
苏可晴:「你没上过学?」
雷昊:「旧城没有学校。」
又是几秒的空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苏可晴:「学校就是……每天去一个地方,有人教你东西,然後跟一群同龄人待在一起。课堂上大部分时间很无聊,但下课的时候还行。有些老师讲的东西确实有用,但更多时候你学到的东西是从同学身上来的。」
苏可晴:「不过现在也可以远端上,很多人就在格子房里上课。我b较喜欢到场,因为可以在学校的场地练攀岩。」
雷昊看着萤幕,想了一会儿。「跟一群同龄人待在一起」——他尝试想像这件事,但脑子里浮现的画面很模糊。他从小到大认识的人,不是追他的就是他追的。所谓的「同龄人」,在2区的地下层里意味着抢同一份工作、争同一个逃犯悬赏的竞争对手。
他决定不继续想了。
雷昊:「怎麽找工作。」
苏可晴:「终端机上有雷城工作平台。格子维修、物流、工厂、各种都有。你有什麽想做的吗?」
雷昊:「先有钱活下去再说。」
苏可晴:「那格子维修工不错。薪水b工厂高,自由接单,不用坐一整天。而且你在旧城的工厂g过组装,有基础。」
雷昊:「我看看。」
苏可晴:「对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苏可晴:「你那个力量和反应速度,不去做点跟身T有关的事太浪费了。」
雷昊看着这条讯息,没有回。
他知道她在说什麽。攀岩b赛里,他的速度和力量评分都是A。四天的正式赛下来,赛评说过好几次「这位选手的力量储备非常惊人」。苏可晴在颁奖的时候也说了——「场上唯一一个真的在拼命的人」。
但「跟身T有关的事」是什麽?继续攀岩?他不讨厌攀岩,但他也不觉得那是他要做一辈子的事。在旧城爬墙是为了逃命,在攀岩房爬墙是为了奖金。如果没有东西在追他,也没有奖金在等他,他会主动去爬吗?
他不确定。
雷昊把终端机放到一边,靠在墙壁上。
格子房里很安静。电灯格子的暖h光照在四面空白的墙壁上,影子很淡。窗外——没有窗。格子房的九面都是实心的,门格子是唯一的出口。如果关着门不开灯,这里就是一个完全封闭的黑暗空间,虽然有做基本的通风。
二百一十公分的立方T。他的世界。
那个叫陆念的主播说了一句话,他还记得:「差别只是——你的世界有多大。」
他低头看了一眼终端机。苏可晴的最後一条讯息还亮在萤幕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