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生面孔
第二天下工之後,雷昊没有回地面。
他从工厂出来,在地下一层的走道里买了两个包子当晚饭,边吃边往下走。地下二层的隐密商店区他已经熟了,那些紧闭的铁门和昏暗的灯光对他来说就像自家门口的风景。他没有停留,直接穿过走道,走到尽头的楼梯口,继续往下。
地下三层的空气跟上面完全不同。
首先是温度。往下走了一层楼梯,温度明显降了几度,带着一GUcHa0气,像是走进了一个没关好的冰箱。然後是光线——或者说,光线的缺乏。楼梯间的日光灯只剩最上面一盏还亮着,发出微弱的橙sE光,照不到几公尺远。再往下就是一片模糊的灰暗。
雷昊走出楼梯间,站在地下三层的入口处。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跟地下一层和二层的隔间走道完全不同,这里是整个楼层打通的大空间,一眼望不到尽头。天花板有三四公尺高,上面lU0露着密密麻麻的管线和通风管道,大部分已经锈蚀发黑。水泥柱子每隔十几公尺一根,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像是支撑着整栋大楼的骨架。
这里原本是雷城建设初期的建材存放处。几十年过去了,当年没搬走的东西还堆在角落里——锈掉的钢筋、碎裂的水泥块、几个倒在地上的金属货架,全部蒙了厚厚的灰。但这个空间并不是废墟。
入口附近的区域,有人用木板和铁皮围出了一块块不大的空间。有些里面亮着灯,透过缝隙能看到人影在晃动。有些挂了布帘当门,帘子上写了几个字——「修鞋」、「代写」、「算命」。这是地下三层的摆摊区。摊贩们占了离楼梯口最近的一片地方,靠的是几盏自备的电池灯,照出一小圈hsE的光。
往更深处走,光线就越来越少了。
雷昊把最後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擦了擦手,往里面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走过摆摊区的边缘。一个蹲在地上卖旧衣服的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旁边一个年轻nV人在煮什麽东西,一口小锅架在电池炉上,冒着蒸汽,带着一GU说不出的咸味。
再往里走十几公尺,摊贩就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用建材残料和旧家具搭出来的临时住所——几块铁皮靠在墙上就是一个棚子,两张破沙发面对面摆着就是一个「客厅」。有人坐在里面,有人躺着,大多面目模糊,看不太清。
这些都是没有固定住所的人。在旧城,住不起楼上住宅区的人就往地下跑。地下三层b四层好——至少这里的电线和管线大部分还能用,偶尔有几盏公共灯是亮的。地下四层的管线和电线很多已经彻底失效,条件好一点的区域早就被人占走了,剩下的位置连灯都没有。
雷昊昨晚就睡在地下四层那种没灯的角落。
他放慢脚步,假装在闲逛,实际上眼睛一直在扫。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麽。不,他知道——他在找那种不对劲的感觉。一个从雷城逃下来的人,不管他在雷城是做什麽的,到了旧城地下层,都会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气息。不一定是衣着或长相上的差别,更多是行为上的。雷城的人习惯了格子房里的生活,习惯了网路购物和无人机送货,习惯了乾净的空气和稳定的电力。到了这个到处是灰尘和铁锈味的地下世界,他们的身T语言会不一样。
会警觉。会僵y。会不自觉地跟周围的一切保持距离。
雷昊绕了一大圈,没有看到任何明显可疑的人。
他找了一根水泥柱子,靠着坐下来。这个位置不算太深入,离摆摊区大概五十公尺,能看到人来人往的轮廓,但自己坐在暗处,不太容易被注意到。
他掏出终端机,假装在看萤幕,耳朵却在听周围的声音。
地下三层的声音很杂。远处有人在说话,听不清内容,只有嗡嗡的回音。更远处传来金属敲击的声响,大概是哪个野生工厂在加工什麽东西。偶尔有脚步声从旁边经过,有些快,有些慢,有些是拖着脚在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坐了大约二十分钟。
一个大概是在这里住了很久的男人,从他左边不远处的棚子里走出来,拎着一个破塑胶袋,慢悠悠地往摆摊区的方向走。经过雷昊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小子,你是来找人的还是来找地方睡的?」
「找地方坐坐。」雷昊说。
男人哼了一声,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要是想睡,别往里面去。里面最近不太平。」
「怎麽了?」
「鬼知道。前天晚上听到里面有人吵架,声音很大。昨天有人说看到几个生面孔在四层那边晃。」男人摇了摇头,「老子在这住了五年,什麽人没见过。但这几个看着就不像旧城的人。」
「怎麽个不像法?」
「太乾净了。」男人说完就走了。
太乾净了。
雷昊把这三个字记在心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个从雷城逃出来的人,就算在地下层躲了几天,身上的那种「乾净」也不是马上就能消掉的。不是说衣服有多新,而是一种整T的感觉——皮肤、指甲、头发,长期生活在格子房里的人,跟长期混在旧城灰尘里的人,质感是不一样的。
前天晚上有人吵架。昨天有人看到生面孔。在四层那边。
雷昊没有马上动。他继续靠着柱子坐了一会儿,又听了几段路人的对话。大部分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聊——抱怨物价、聊哪个摊贩的东西b较便宜、骂某个帮派的人又在收保护费。但其中有一段引起了他的注意。
是两个nV人的对话,坐在离他大约十公尺远的一张破椅子上。
「那个人又来买东西了。」
「哪个?」
「就是那个瘦瘦的,看起来三十几岁那个。买了一堆罐头和水,每次都付现金。」
「外面的人?」
「不知道。但他不像这一带的。话不多,买了就走,不还价。」
「不还价?」
「嗯。上面标多少就给多少。你说这一带有谁买东西不还价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两个nV人笑了几声,然後聊起了别的事。
雷昊在心里把这段对话拆开来看。
瘦瘦的,三十几岁。他想起委托页面上的三张照片——第一个是个瘦脸中年男人。年龄和T型吻合。
买了一堆罐头和水。这代表他不想去楼上的商店区买东西,尽量减少暴露在人多的地方。
每次都付现金。不用终端机的帐户转帐,可能是怕留下电子纪录。
不还价。不是因为大方,而是因为他不熟悉旧城的物价。在雷城,所有东西都是网路商店明码标价的,没有讨价还价这回事。
所有特徵指向同一件事——这个人不是旧城的人。
雷昊慢慢站起身,拍了拍K子上的灰。
他没有去找那两个nV人问更多的事。在这里,问太多问题会引起注意,而引起注意是最蠢的事。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这个「瘦瘦的三十几岁男人」在哪里买东西。
他往摆摊区的方向走回去。
摆摊区的摊贩不多,大概十来个,分散在入口附近的几十坪空间里。雷昊一个一个看过去——卖旧衣服的、卖杂货的、卖熟食的、帮人修东西的。他在找卖罐头和水的摊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四个摊位。一个中年nV人坐在一张摺叠椅上,面前摆了两个纸箱,一箱是各种罐头,另一箱是塑胶瓶装的水。水瓶上的标签是中立国家的文字。
雷昊蹲下来,拿起一瓶水看了看。「这水多少钱?」
「三十。」
「罐头呢?」
「看哪种。豆子四十,r0U的六十。」
雷昊点了点头,放下水瓶。他没有继续问。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这个摊位的位置,正好在通往更深处的路径上。从这里往里面走大约三四十公尺,光线就会暗到几乎看不见的程度。
如果一个人想从地下三层的深处出来买东西,然後尽快回去,这个摊位是最方便的选择。不需要走到楼梯口附近的其他摊贩那里,也不需要在人多的区域逗留太久。
雷昊站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
摊位的对面,有一根水泥柱子。柱子後面是一堆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锈铁架,堆得乱七八糟,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遮蔽物。如果他坐在铁架後面,从缝隙里看过去,刚好能看到这个摊位。
他记住了这个位置。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然後他转身,慢慢地走回楼梯口,爬上地面。
旧城的夜晚已经完全降临了。街道上的行人b白天少了一些,但仍然不算安静。商店区的玻璃外墙里透出各sE灯光,有些店还在营业。路边有人推着小车在卖宵夜,油烟在夜风里散开。
雷昊买了一个最便宜的烤饼,花了三十块,边走边吃。
他的脑子在整理今天收集到的信息。
三个逃犯。最後出没地点是2区地下二层至四层。这栋大楼的地下三层和四层,最近出现了生面孔。有人形容他们「太乾净了」。其中一个人——瘦瘦的、三十几岁——会到地下三层的摆摊区买罐头和水,付现金,不还价。
如果这个人就是委托页面上那个瘦脸中年男人,那他大概率住在地下三层深处或地下四层的某个角落。每隔一段时间出来补给,然後回去藏着。
雷昊不打算今晚就行动。他需要确认目标,需要知道对方的活动规律,需要找到一个能控制住局面的时机和地点。
他不是那种脑子一热就冲上去的人——至少在这件事上不是。赌桌上他管不住自己,但真正关系到命的时候,他反而冷静得像另一个人。
也许这就是为什麽他还活着。欠了一百二十万,被人拿枪追着跑,在旧城最乱的2区晃了两年,还没Si。不是因为他命y,是因为他知道什麽时候该快,什麽时候该慢。
现在该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回到地下四层,找了昨晚睡过的那个角落。地板上铺了一张他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纸板,算是简易的床垫。他躺下去,把外套盖在身上,盯着头顶漆黑的天花板。
周围很暗,只有远处透过来一丁点光。空气里有霉味、铁锈味,以及不知道哪里传来的一GUcHa0Sh的气息。偶尔能听到老鼠在角落里窜过的声音。
雷昊闭上眼睛。
明天下工之後,他要去那根柱子後面的铁架堆里蹲着。
等那个瘦瘦的、不会还价的男人再出现。
然後跟着他。
他翻了个身,在y纸板上找了一个勉强舒服的姿势。
一百万。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後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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