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关系很好的姐弟
傍晚的橘红色光线,将整座城市的轮廓切割得温柔而漫长。小卡车的引擎发出规律而沉闷的轰鸣,车身随着路面的起伏微微颠簸,像一头疲惫却忠实的野兽,正爬行在回巢的路上。
夏曦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来自外界的喧嚣与车厢内同事们的笑闹声,都被这层薄薄的屏障隔绝,化为模糊的背景音。她闭上眼,感受着引擎震动从车身传递至骨骼的酥麻感,一整天搬运重物所积累的酸胀似乎也随之缓缓散开。
「……所以我就跟那客户说,你这钢琴要是从五楼跳下去,可能比我们搬下去还快!」驾驶座上的阿杰夸张地比划着,引来副驾同事一阵爆笑。
夏-曦对这笑话没什麽反应,她缓缓睁开眼,视线穿过玻璃,落在人行道上熙攘的人潮中。穿着各式制服的学生三五成群,刚下班的白领们步履匆匆,每个人都朝着各自的目的地流动。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幅属於城市的、鲜活的浮世绘。
汗水浸湿的黑色工字背心紧贴着肌肤,勾勒出她结实而流畅的背部线条,以及侧腹隐约可见的肌肉轮廓。迷彩工装长裤的裤管卷到小腿肚,露出线条分明的脚踝和一双沾了灰尘的黑色工作靴。那头及肩的中长发,只用一根黑色发圈随意地在脑後束成一束,几缕汗湿的发丝黏在饱满的额角与颈侧,更添了几分俐落的帅气。
她抬起右手,无意识地揉捏着自己左边肩膀後侧那块最顽固的酸痛点,指腹下的肌肉硬得像块石头。
卡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身旁,一个骑着单车、穿着高中校服的少年停在车窗边,他从书包侧袋里掏出水壶,仰头灌了几口水,喉结上下滚动,脸上是运动过後的薄汗与红晕。
夏曦的目光在那少年身上短暂地停驻了几秒,眼神里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她收回了揉捏肩膀的手,转而伸进裤袋,掏出了那支萤幕有些刮痕的手机。
她点亮萤幕,时间显示是下午六点十五分。萤幕顶端没有未读讯息,很安静。她盯着萤幕,拇指在联络人列表里一个名为「小鬼」的头像上悬停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只是默默地将手机萤幕关掉,重新放回口袋。
绿灯亮起,卡车重新汇入车流。
「阿曦,在想什麽呢?」副驾的同事回过头来,笑嘻嘻地问,「又在想你家那个宝贝弟弟啦?我说你也别太宠他了,都高中生了,偶尔也该让他自己弄点东西吃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夏曦闻言,终於将目光从窗外收回,她看向那位同事,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没有承认,却也并未否认。
卡车转过街角,消失在路的尽头,扬起的尘土在夕阳的余晖里缓缓沉降。
夏曦转过身,独自一人走向那栋墙皮有些斑驳的老旧公寓楼。楼道里没有灯,光线昏暗,空气中混杂着灰尘和老房特有的潮湿气味。她拾级而上,厚重的工作靴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而疲惫的回响。
爬到三楼时,她习惯性地扶着冰凉的铁制扶手喘了口气。也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带着温暖油香的饭菜气味,从四楼的门缝里钻了出来,顽强地冲破了楼道里沉闷的空气,精准地钻进她的鼻腔。
夏曦的脚步顿住了。她的鼻翼不自觉地微微翕动,像是要确认这股香气的来源。酱油炒肉的咸香,混合着煎蛋的焦香……很实在的家常味道。
她那总是习惯性微蹙的眉头,在这一刻舒展开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牵起一个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原本沉重如铅的双腿,彷佛被注入了一股新的力气,脚步都变得轻快了几分。
她走到自家那扇熟悉的、漆皮有些脱落的铁门前,掏出钥匙。钥匙插入锁孔,发出「喀哒」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响亮。
她转动门把,轻轻推开了门。
「我回来了。」她的声音带着一整天劳作後的沙哑,音量不大,却足以让屋里的人听见。
温暖的黄色灯光立刻从屋内倾泻而出,将门口这一小块阴暗的角落照亮。伴随着光线一同涌出的,还有更加浓郁的饭菜香气,以及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欢迎回来!开饭指令已下达,战斗人员请立刻前往清洗区进行战前准备!」
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从厨房里钻了出来。少年穿着和她同校的蓝白色校服,外面松松垮垮地套着一件印着卡通图案的、明显属於女性的粉色围裙。他手里还举着一把锅铲,像举着权杖的国王,额头上带着一层细密的薄汗,年轻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得神采飞扬。
夏曦靠在门框边,看着他这副滑稽的模样,环抱起双臂,挑了挑眉。
「夏哲,我不在家的时候,你都用这把铲子统治世界吗?」
「报告女王大人,铲子只负责後勤,我的统治靠的是这个。」夏哲得意地用锅铲指了指餐桌。
不大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番茄炒蛋色泽鲜亮,青椒肉丝还冒着腾腾的热气,一盘翠绿的炒青菜旁,是一碗紫菜蛋花汤。两副碗筷整齐地摆放着,一切都井然有序。
这景象让夏曦胸口某个地方,像是被温热的水流淌过。她脱下工作靴,换上拖鞋,将沉重的工具包随手放在门边的柜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鼻子还挺灵,」她朝厨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听似平常,「闻到我上楼的脚步声了?」
「那可不,我这顺风耳,十里开外都能听见女王大人的召唤。」夏哲嬉皮笑脸地走过来,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手上的外套,「快去洗手,马上就能吃了。今天我可是超常发挥,错过一秒都是损失。」
他说着,把她的外套挂在衣架上,又转身一头钻进了厨房,嘴里还在哼着不成调的流行歌曲,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是在做最後的收尾工作。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夏-曦走到餐桌边,看着那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沉默了片刻。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瓷碗温热的边缘,然後收回手,转身走进了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着她沾满灰尘的手,镜子里映出她带着疲惫却柔和的脸。
当她擦着手从浴室走出来时,夏哲已经把最後一盘菜——一条煎得两面金黄的鱼,端上了桌。他解下那件滑稽的粉色围裙,随手扔在沙发上,然後拉开椅子,朝她扬了扬下巴。
「坐啊,姐,愣着干嘛,等我给你颁奖吗?」
夏曦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鱼皮煎得焦香酥脆,鱼肉却很嫩,咸淡也刚好。
「嗯,」她咽下鱼肉,才抬眼看向对面的弟弟,给出了一个极其简洁的评价,「没把厨房烧了,值得表扬。」
「喂,你也太吝啬赞美了吧!」夏哲夸张地抗议起来,「起码也得是惊为天人、堪比国宴这个级别的评价吧?」
「等你什麽时候考试能拿这个级别的分数再说。」夏曦毫不留情地回击,嘴角却藏着一丝笑意。她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米饭,一整天高强度的体力消耗让她此刻饥肠辘辘。
夏哲也不恼,嘿嘿一笑,也开始埋头吃饭。他吃饭的速度很快,像是饿了很久,但动作却不粗鲁。姐弟俩安静地吃着饭,屋子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和窗外逐渐深沉的夜色。
吃到一半,夏哲突然抬起头,像是想起了什麽重要的事情。他嘴里还嚼着饭,含混不清地说:「对了,姐……」
他咽下嘴里的东西,喝了口汤,才重新开口,眼神里带着点期待,又似乎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下个月学校不是有艺术节嘛……我们班,打算……」
晚餐的温馨气氛随着最後一口汤下肚而告终。夏哲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懒洋洋地瘫在椅子上,而夏曦则利落地收拾起桌上的碗盘。
「吃饱了就去把作业写完,别耗在这里。」她头也不回地说着,端着一叠碗走向狭窄的厨房。水龙头被打开,哗哗的水声立刻盖过了客厅电视机的声音。
「知道啦,罗嗦。」夏哲嘴上抱怨着,身体却很诚实地站起来,回到自己房间,很快里面就传来翻动书页的声音。
等夏曦从厨房里出来,擦乾手,时间已经指向八点半。她看了一眼弟弟紧闭的房门,深吸一口气,朝浴室走去,打开了热水器。几分钟後,她走到弟弟房门口,屈指敲了敲门。
「夏哲,出来,洗头了。」
「喔,来了!」
少年应声而出,身上已经换了一套宽松的棉质睡衣。他抓了抓半乾的头发,熟门熟路地走进浴室,搬了个红色的小塑胶凳,放在淋浴间的地面上。
浴室很小,仅能容纳一个人转身。夏曦一进去,空间就显得更加逼仄。热水器运作的嗡嗡声和缭绕的水气,让空气变得温暖而潮湿。
「头低一点。」夏曦拿起莲蓬头,试了试水温,言简意赅地命令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夏哲听话地坐在小凳上,弯下腰,将头凑到排水孔上方。乌黑浓密的头发散开,像一丛茁壮生长的水草。
温热的水流从莲蓬头中涌出,夏曦一手控制着水流,一手拨开他的头发,让水充分浸湿每一寸头皮。她的动作熟练而又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道,就像她搬动那些沉重的家俱时一样,精准而高效。从弟弟很小的时候开始,这就是她的工作之一。
她的指腹划过他的後颈,触碰到的是结实而温暖的肌肤,以及脖颈两侧因为低头而绷紧的、年轻而充满力量的肌肉线条。她的手指不由得顿了一下。记忆中,这个位置曾经是那麽纤细,轻轻一捏就能完全握住,皮肤嫩得像豆腐。而现在,她的手掌覆上去,只能盖住一半。他的肩膀也宽阔了起来,T恤的领口被撑出一个坚实的弧度,不再是那个能被她轻易抱在怀里的小身板。
他真的长大了,长成一个……男人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在她心湖中荡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姐,洗发精!」夏哲闭着眼睛,声音在水声中显得有些含糊。
夏曦回过神,挤了一大坨透明的洗发精在掌心,搓揉开丰富的泡沫後,覆盖在他整个头上。她的指腹带着薄茧,用力地在他头皮上画着圈,力道大得像是要洗去什麽污垢一般。
「眼睛闭好,进水了我可不管。」她低声说道。
「知道啦。」夏哲嘟囔了一句,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麽,兴奋地开口,「对了姐,刚刚说的那个乐团,阿杰他们都说好了,他打鼓,小胖弹贝斯,还差个吉他手……」
泡沫细腻而丰富,带着淡淡的薄荷清香。夏曦专注地清洗着,指尖划过他的发旋、耳後,再到後脑的发根。她的动作没有一丝犹豫,但思绪却已经飘远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男女有别。
这四个字是初中时,她拒绝再和夏哲一起洗澡时说的。那时候夏哲还很不情愿,觉得姐姐忽然变得很奇怪。她当时也不知道该如何跟他解释,只能强硬地立下规矩。从那以後,他们就有了各自的空间。洗澡分开了,她帮他洗头的习惯却保留了下来,像是这条明确界线之外,唯一被允许的、残存的亲密。
可界线这种东西,真的能靠一扇浴室门就划清吗?
他这个年纪的男生,身体会有什麽变化,心里会想些什麽,学校的健康教育课,到底会教到什麽程度?那个看起来一脸严肃古板的生物老师,能把那些难以启齿的话题,用一种妥当的方式告诉他们吗?还是只会照本宣科,让那些真正重要的知识,变成考卷上一道道冰冷的选择题?
她什麽都不知道。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她能教他怎麽炒菜,怎麽洗衣服,怎麽应付考试,甚至能教他怎麽跟人打架才不会吃亏。可是关於身体的秘密,关於慾望的萌发,关於如何尊重与被尊重……这些事情,她一个二十出头、自己都还懵懵懂懂的姐姐,要怎麽去教一个正在长大的弟弟?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他的头发洗得乾乾净净,把他喂得饱饱的,让他穿得暖暖的。彷佛只要做好了这些,那些她无力触及的问题,就会自己找到解决的答案。
「……所以我在想,姐,我可不可以……」夏哲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嗯?什麽?」她意识到自己刚刚走神了。
「你根本没在听嘛!」夏-哲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心不在焉,语气里带上了点不满,「我说,我能不能也加入他们,我吉他也练了那麽久了……」
「吵死了。」夏曦低斥一声,手里的莲蓬头水流开得更大了些,毫不留情地冲刷着他满头的泡沫。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喂!姐!要冲到眼睛了!」夏哲立刻怪叫起来,脑袋缩了缩。
她没理会他的抗议,仔细地将每一丝泡沫都冲洗乾净,直到那乌黑的头发在水流下发出乾净清爽的「咯吱」声。她关掉水,拿起挂在一旁的乾毛巾,粗鲁地盖在他头上,胡乱地揉搓了几下。
「行了,自己擦乾,然後滚去睡觉。」
「我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夏哲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湿发站起来,身高已经快要追上她了。浴室镜子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气,只能映出两个人模糊的轮廓。
夏曦转身走出浴室,留下一句话,声音消散在温热的空气里。
「钱呢?买乐器不用钱?你这个月零用钱还有剩吗?」
夏哲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他抓着毛巾,对着镜子里自己模糊的影子做了个鬼脸。
他擦乾头发,走回自己房间,闷头坐到书桌前,却没有立刻拿起笔,而是打开了笔记型电脑,在搜寻引擎里输入了「二手电吉他」的关键字。
而浴室里,夏曦没有立刻离开。她靠在门边,听着弟弟房间里传来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传来的、遥远的车流声。水气渐渐散去,镜子一角露出了她有些疲惫的脸。她盯着镜中的自己,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弯腰拿起地上的小凳子,放回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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