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人和臭烟锁死
我享受这个难得的周末,在祁硕兴的怀里安稳地睡到了下午。
阳光晒得被子暖烘烘的,像刚出炉的面包。
我醒来的时候,他还在睡,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我身上,口水都快流到我头发上了。
我把他推醒,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在床上赖了半天,最后还是因为肚子叫,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点了份外卖。一份麻辣香锅,一份酸菜鱼,还有两份米饭。
吃完饭,垃圾堆在门口,谁也不想去扔。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食物和荷尔蒙混合的、堕落的味道。
“我们去海边散步吧。”祁硕兴提议,眼睛亮晶晶的,像只等着出门遛弯的狗。
我不想去。
我对夏夜的海边,没什么好印象。
到处都是抽烟的男人,烟味混着海水的咸腥味,能把人熏个跟头。
光着膀子、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一般也叼着烟,或者举着和他们屌差不多大的烟头,像随身给自己烂成狗屎一样的命上供一样,夹在两指间,也不抽,飘出一阵臭烟雾,挺着肥硕的大奶子,和像为了给路政添麻烦,专门偷吃了石墩子一样的肚子,在路灯下晃来晃去,像两坨行走的烂肉。
沙滩上,还有不知道谁扔的垃圾,被海浪拍打着,散发出腐烂的臭味。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更别提那些嗡嗡作响的蚊子,简直是移动的抽血站。
但祁硕兴开始耍赖。
他抱着我的胳膊,用他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在我身上蹭来蹭去,嘴里“冉冉、冉冉”地叫个不停,像念经一样。
我被他烦得不行,最后只能答应。
“行了行了,去就去。”我推开他的脑袋,“再蹭我把你毛都拔光。”
他立刻就高兴了,从沙发上跳起来,颠颠地跑去给我找花露水。
海边的人,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我们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远离人群的礁石坐下。
海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黏糊糊的湿气。
祁硕兴很高兴。
他脱了鞋,光着脚踩在沙滩上,像个没见过海的内陆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一会儿去追逐海浪,一会儿又蹲下来捡贝壳,捡到个好看的,就献宝一样地拿过来给我看。
我没什么兴趣,只是靠在礁石上,看着远处海面上渔船的灯火,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他。
他闹腾够了,就跑回来,挨着我坐下。
“冉冉,”他突然开口,声音被海浪声,衬得有点模糊,“我们以后也住在海边好不好?”
我没说话。
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开始了他的未来规划。
“我们就买一个带院子的房子,离海近一点。早上可以起来看日出,晚上可以一起散步。院子里可以种你喜欢的花……你不喜欢花,那我们就不种。我们可以养条狗,金毛好不好?跟你一样,毛茸茸的。”
我心里翻了个白眼。
谁跟他一样毛茸茸了?
“等我毕业了,我就去工作。赚了钱,我们就去旅行。你想去哪里都行。我们可以买一辆房车,走到哪儿玩到哪儿。等我们玩够了,就回来结婚。婚礼你喜欢什么样的?中式还是西式?或者干脆不办,我们俩自己去领个证就行。”
他越说越兴奋,眼睛里,像是装了一整片星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然后我们,就可以要个小宝宝了。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我觉得女孩好,像你一样漂亮。不,还是要个男孩吧,皮实一点,抗揍。”
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要孩子,找谁要,这年头,不兴拐卖儿童的,会被包吃包住的。
婚礼,房车,小宝宝……
这些东西离我太遥远了,远得像另一个星球上的事。
我只是把他这些话,当成耳旁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我开始走神,看着远处的海面发呆。
就在这时,他突然提了一嘴,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对了冉冉,我已经想好了。等我毕业,我就不回老家了。我打算留在这里,去你的那个动物园工作。”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去动物园?”我皱了皱眉,“你去那里干什么?喂猴子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是。”他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舒老师已经帮我,跟园长说好了。等我一毕业,就可以直接进海洋馆的研究部门。”
舒嵘。
听到这个名字,我心里就不舒服。
“你跟他一起工作?”
“是啊。”祁硕兴点点头,一脸的向往,“能跟着舒老师一起,研究那些珍稀的鲸鱼,是我从小的梦想。”
鲸鱼。
我的脑子,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敲了一下,“嗡”的一声。
周围的海浪声,风声,远处人群的喧闹声,在这一瞬间,全都消失了。我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在反复地回响。
鲸鱼。
鲸鱼。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提到梦想而神采飞扬的脸。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那么的真实,那么的生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但他说的话,却像一个来自异次元的笑话。
我张了张嘴,感觉自己的喉咙很干。
“……鲸鱼?”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很轻,很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们海洋馆……有鲸鱼吗?”
“有啊。”他回答得理所当然,用一种“你是不是傻”的眼神看着我,“鲸鱼区那么大一个水箱,你没看见吗?”
我看见了。
我当然看见了。
那个几乎占据了整个展厅的、巨大无比的水箱。
水箱里,只有一头溺亡的大象的3D投影。
它的身体因为长时间的浸泡而微微浮肿,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的颜色。
它的四肢无力地舒展着,像一朵盛开的、诡异的尸花。它长长的鼻子,因为水的浮力,向上飘着,在幽蓝的水光中,轻轻地晃动。
它的眼睛紧紧地闭着,脸上带着一丝凝固着的,无法言说的痛苦。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是一头死了的大象。
一头,在水里,被活活淹死的大象。
我每天的工作之一,就是清理那个水箱。我拿着长长的网兜,站在水箱边上,一遍又一遍地,打捞着漂浮在它身边的碎屑。
我离它那么近。
近到,我能看清它皮肤上每一道褶皱,能看清它眼角那滴凝固的、仿佛还带着余温的泪珠。
我看过无数遍。
那里,从来就没有什么鲸鱼。
我的手脚开始发冷,一股寒意从尾椎骨,一点一点地爬上后背。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和我睡在同一张床上,吃着同一锅饭的男人。
他正兴高采烈地,跟我谈论着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头鲸鱼很特别的。”他还在继续说,丝毫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舒老师说,那是世界上目前发现的、唯一一头能在淡水里生存的喙鲸。它的声呐系统也跟别的鲸鱼不一样,有很多值得研究的地方。”
他说得头头是道,专业术语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
“它有时候会很安静地沉在水底,像是在睡觉。”他比划着,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长长的鼻子还会向上飘,特别可爱。”
长长的鼻子……向上飘……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个温柔的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说的,是那头大象。
他把那头溺死的大象,叫做鲸鱼。
“它叫什么名字?”我听见自己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近乎麻木的声音问。
“它没有名字。”祁硕兴摇摇头,“不过我偷偷给它起了一个。我叫它‘冉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因为你们很像啊。”他看着我,笑得一脸灿烂,“都喜欢安安静静地待着,看起来酷酷的,不爱理人。但其实我知道,你们都是很温柔的。”
海风吹过,带着一股咸腥的、腐烂的味道。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倒映着星光的、清澈的眼睛。
我突然觉得,我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这个睡在我身边的男人,是一个陌生人。
一个,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的,陌生人。
海风吹在脸上,又冷又黏。我看着祁硕兴那张因为提到梦想,而神采飞扬的脸,看着他那双倒映着星空的清澈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沿着脊椎,一点一点地爬上了后脑勺。
鲸鱼。
长长的鼻子。
冉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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