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点一线之外
雨声是白噪音,掩盖了键盘的寂静。谷天馨盯着萤幕上最後一段已反覆修改三天的文字,终於按下删除键。又是一个字也挤不出来的夜晚。她关掉文档,打开银行帐户页面,那串数字让她胃部微微痉挛。房租、水电、信用卡最低应缴……还能撑两个月,如果只吃泡面的话。
手机震动,是阿珍。她接起,听着那头热闹的背景音。
「甜心!塔罗牌之夜,你绝对不能缺席!我需要你来平衡一下这群疯nV人!」
天馨苦笑:「我没心情,阿珍。稿子又卡了,而且……」
「而且什麽而且!就是卡了才要出来换换气!说不定真命天子就在转角,只是你宅在家里遇不到!」
「我这种两点一线的生活,」天馨叹气,「除非是霸道总裁开着劳斯莱斯往我身上撞,不然哪来的新认识的人?更别说真命天子了。」
最终她还是屈服了,毕竟阿珍会带好吃的起司蛋糕。
聚会上,那张被她随手cH0U出的「正义」牌,在朋友们夸张的惊呼声中被赋予了过多浪漫想像。「法律!契约!平衡!甜心,你要遇到穿西装制服的帅哥了!说不定是律师!」
天馨只是啜饮着红酒,心想,下个月要续租,确实得跟房东重新签约。法律相关人士?大概就是房东太太那当法务的儿子吧,一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家伙。
她完全没把这当回事。直到一周後,南部的姑姑来电,声音焦急,说家族那块祖产地出问题了,其他共有人要强制分割变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天馨啊,你在台北,读过书,帮帮姑姑。姑姑找了个代书,说很厉害,但很多文件要处理,姑姑看不懂……你来帮姑姑跟他联络,好不好?」
那是个开端。一个她无法拒绝,却也预见会充满麻烦的开端。
***
第一次听见陈泽彬的声音,是在一通背景音有些嘈杂的电话里。他的声音低沉,语速快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感,甚至有些冷y。
「谷小姐,我是陈泽彬代书。授权书需要修正,明天下午两点前必须送到地政事务所,我已经约好承办人。请准时。」
没有询问,只有指令。天馨握着姑姑寄来的、填得歪歪扭扭的授权书,感觉自己像个被临时抓去跑腿的小兵。
「陈代书,我不能只是扫描传给你吗?我明天下午可能……」
「可能什麽?」那头的声音顿了一下,「谷小姐,这是您家族的权益问题。如果您姑姑的授权属实,您就是代理人。代理人需要到场,这是程序。还是您希望这件事因为您的可能而拖延,增加对方取得优势的机会?」
话语里的责备很轻,但天馨感觉脸上发热。「我明白了。两点,地政事务所。」
挂掉电话,她看着自己身上洗旧的居家服和萤幕上依然空白的文件,一GU烦躁涌上。她讨厌这种被打乱节奏的感觉,更讨厌对方那种自然而然、彷佛她理所当然该配合的态度。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隔天,她穿着唯一一套看起来较正式的衬衫长K,提早十分钟到了地政事务所。人很多,空气混浊。她站在角落,试图从人群中找出一个「像代书」的人——她想像中是略显福态、戴眼镜、提着公事包的中年人。
「谷天馨小姐?」
声音从侧後方传来。她转身,愣了一下。
眼前的男人b她预期年轻,约莫三十五、六岁。深灰sE的西装剪裁合身,没有多余皱褶,衬衫领口挺括,袖口露出一截乾净的表带。他身姿挺拔,眼神扫过来时带着一种快速的评估意味,像在确认货品型号。
「我是陈泽彬。」他伸出手。
天馨握上去,他的手乾燥温暖,力道适中,一触即放。
「文件。」他言简意赅。
她从帆布袋里拿出文件袋。他接过,迅速翻阅,眉头微蹙。「这里,日期格式。这里,身份证号码少一码。」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万宝龙笔,利落地修正。「跟我来,三号柜台。」
整个过程,天馨感觉自己像个被设定好路径的机器人,跟着他穿梭、签名、回答柜台人员简单的提问。他主导一切对话,对流程和术语熟悉得像在背自家地址。不到四十分钟,初步的异议申请完成了。
「暂时挡住了。」走出大门时,陈泽彬说。雨还没停,他从公文包侧袋cH0U出一把黑sE长伞,唰一声撑开,伞面宽大,质感厚重。「但问题复杂。十五个共有人,意见分歧。法律上,对方有机会达到强制分割门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天馨撑开自己那把超市满额赠的轻飘飘摺叠伞,雨水立刻打Sh了她的肩头。「那……怎麽办?」
「需要策略。说服摇摆者,或找到法律程序上的突破口。」他看了看腕表,那是一只线条简洁的机械表,「我下午还有约。明天我需要更详细的家族谱系和历年文件,越老越好。您何时方便?」
「我……要写稿。」话一出口,天馨就有点後悔,这听起来像藉口。
陈泽彬果然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是一种纯然的疑问:「写稿?」
「我是作家。」她说,不自觉挺直背脊。
「了解。」他点头,没多问,「那请您协调一个您方便的时间地点,要安静,能摊开文件。确定後发讯息给我。」他拿出手机,示意交换联络方式。
他的车就停在路边,黑sELexus,洗得发亮。他上车前回头:「费用问题,见面我会详细说明报价单,不会超出您姑姑的负担能力。请放心。」
车子驶离後,天馨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的效率、他的姿态、他的一切,都让她感到一种压迫X的落差。那不是恶意,而是一种身处不同世界的人自然而然散发的气场——一个是处理动辄数百上千万土地资产、时间以分钟计费的专业人士;另一个是为下个月房租发愁、时间在拖延与焦虑中廉价流逝的无业……好吧,自由撰稿人。
她想起那张正义牌,心里只有荒谬。这相遇一点也不浪漫,只有现实的烦恼和阶级带来的微微刺痛。
***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後续的接触,证实了她的感受。陈泽彬总是准时、准备充分、言辞直接。他会在深夜十一点回覆她关於文件细节的疑问,用词依旧专业清晰;也会在她提议约在平价连锁咖啡厅时,直接建议换到附近一家安静但显然价格不斐的书店咖啡馆,并补充:「环境影响讨论品质,差额我负担,计入成本。」
这种「我负担」的姿态,与其说让天馨感激,不如说让她更清楚地意识到两人之间的鸿G0u。他解决问题的方式是直接用资源碾压障碍,而她习惯的是在障碍前反覆计算、挣扎、妥协。
为了寻找老文件,她不得不回南部老家。陈泽彬提出支付高铁票和必要开支时,她挣扎了很久。自尊心想拒绝,但现实的存款数字让她闭上了嘴。她说服自己:这是为了姑姑,是工作必要支出。
在老宅尘土飞扬的阁楼里,她找到了关键的旧文件。拍照传给他後,他很快来电,语气中有掩不住的振奋:「这很有用!能作为程序瑕疵的证据!」他甚至为此专程南下,与姑姑详谈。
那天在姑姑家,天馨看到了陈泽彬的另一面。他对长辈极有耐心,会用简单的b喻解释法律条文,喝姑姑泡的茶时会真诚称赞。姑姑私下对天馨说:「这个陈代书,人真好,又T面。天馨啊,你要多跟这样的人学习。」
学习?天馨心里泛起苦涩。学习如何像他一样成功、有余裕、充满掌控感吗?她连准时交稿都做不到。
陈泽彬似乎察觉到她某些时刻的游离。回台北的高铁上,他们意外同车。他大部分时间在处理公事,但中途放下平板,忽然问:「写作顺利吗?」
天馨愣了一下,含糊道:「老样子。」
「我看过你的部落格。」他平静地说。
天馨浑身一僵。那是她放一些旧作和心情絮语的地方,流量寥寥。「什麽时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确认合作对象的背景是习惯。」他说得理所当然,「你的文字很有画面感,特别是描述失落和等待的部分。」
这不知是赞美还是分析的话,让天馨耳根发热,却也升起防备。她的内心世界,就这样被他当成「背景资料」审视过了?
「只是无病SHeNY1N罢了。」她自嘲。
「我不这麽认为。」陈泽彬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景sE,「能准确捕捉感受,是一种难得的能力。不像我,只能处理确凿的事实和条文。」
这是他第一次流露出类似「不足」的语气。天馨忍不住看向他,他侧脸线条在车窗光影中显得有些疲惫。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无所不能的陈代书,而是一个也会倦怠的普通人。
这个发现,微妙地软化了她心中的某块坚冰。
***
案子在陈泽彬的努力下,逐渐朝向有利的方向发展。接触增多,偶尔他们也会聊几句工作以外的事。天馨知道他养猫,每周固定探望父母;陈泽彬则知道她为了收集素材做过各种零工,最穷的时候连续吃过一周吐司边。
有一次,天馨急需一个法律程序上的细节来构思情节,挣扎许久,传讯息问他。他直接拨了电话过来,花了二十分钟解释清楚,最後说:「以後这种问题直接问,b你自己查快。」
「这……不算占用你工作时间吗?」天馨不安地问。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朋友之间问问题,需要算时间吗?」他反问,然後似乎顿了一下,补充道:「我认为我们算是朋友了,谷小姐。还是你不这麽认为?」
朋友。这个词让天馨心慌意乱。她可以接受他是专业的代书,却不知道如何定位一个「朋友」身份的陈泽彬。他们的圈子、收入、生活节奏天差地远。朋友需要平等交流,而她感觉自己始终处在一个「接受帮助」、「请教」、「麻烦你了」的位置。
这种不平等感,在她将自己亲笔撰写的书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他妈妈之後,达到了顶点。陈泽彬的妈妈非常喜欢,热情邀请她到家中吃饭。那顿家庭聚餐温暖愉快,陈母的慈Ai、陈父的幽默都让天馨放松。但当她离开那间温馨舒适、处处透着安稳中产气息的房子,回到自己老旧小公寓的刹那,强烈的对b像冷水浇头。
陈泽彬送她到楼下,道别时,她感觉他yu言又止。
「天馨,」他第一次去掉姓氏叫她,「案子结束後,我想……」
「很晚了,你开车小心。」天馨几乎是慌乱地打断他,挤出笑容,「今天谢谢你们的招待,晚安!」
她转身快步上楼,不敢回头。她害怕听到他接下来的话,害怕那个可能让两人之间勉强维持的「公事关系」兼「普通朋友」关系彻底变质的邀请。她还没准备好,这并非因为对他不心动,事实上,她发现自己写作时想起他的频率越来越高,甚至能清晰g勒出他说话的神态。然而,她内心深处真正畏惧的,是那份「接受」之後随之而来的一切。
接受之後呢?他要带她去那些她得小心翼翼查看菜单价格的餐厅吗?她要如何回礼?介绍他给自己的朋友时,该如何解释他的职业和她的「无业」?当他谈论投资、税务、社会议题时,她那些文艺却不切实际的观点会不会显得幼稚可笑?
自尊心像一道坚韧的丝线,缠绕着初生的好感,让她无法向前。
***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接下来一周,天馨有些刻意地减少联系,只用最简短必要的话回覆案件讯息。陈泽彬似乎察觉到了,也退回更加公事公办的语气。这让天馨松了口气,却又感到一丝莫名的失落。
案子终於圆满解决。最後一次见面签署结案文件,是在他的事务所。宽敞明亮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城市景观,书架上排列着整齐的法令汇编。这是他真正的世界。
「所有文件都在这里了。」陈泽彬将一个厚重的档案夹推到她面前,「您姑姑的权益已经确保。後续如果有任何问题,随时可以联系我。」
「谢谢你,陈代书。」天馨客气地说,准备起身离开。
「天馨。」他叫住她。
她停住。
陈泽彬从办公桌後走出来,靠坐在桌缘,这个姿态少了些老板的架子。「我们认识也三个多月了。我以为,至少算是能聊天的朋友。」
天馨低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尖。「……是的。很感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忙。」
「只是帮忙?」他的声音很平静。
天馨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她预期的压迫或自信,反而有一种……探究的等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然呢?」她听见自己声音有些乾涩,「你是收费专业的代书,我是客户的侄nV。除此之外……」她说不下去。
「除此之外,我是一个欣赏你的文字、喜欢听你谈论那些我完全不懂的和电影、觉得和你聊天很放松的男人。」陈泽彬缓缓地说,「而你,是一个在阁楼灰尘里认真翻找家族记忆、会因为笔下人物命运而失眠、在现实压力下依然坚持写些不赚钱东西的勇敢nVX。」
他每说一句,天馨的心就紧缩一下。他看见了?看见这些连她自己都时常否认的、渺小的特质?
「这不代表什麽,」天馨艰难地说,「我们的生活完全不同。你的世界是有价值的。我的世界……」她苦笑,「连我自己都常常怀疑它的意义。」
「所以你认为,」陈泽彬走近一步,声音低沉,「感情的发生,需要先经过社会经济地位的审计,达到某种平衡b例才可以?」
「难道不是吗?」天馨反问,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激动,「感情不能只靠一时的好感。走下去需要共同的语言、相似的步伐、对等的付出。我连请你吃一顿像样的饭都可能需要分期付款,你叫我怎麽……怎麽若无其事地跟你约会?」
她终於把最深的不安说了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陈泽彬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办公桌,从cH0U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走回来递给她。
不是戒指盒。天馨疑惑地打开,里面是一枚老旧的、有些褪sE的铜制印章,刻着她看不懂的花纹。
「这是我爷爷的。」陈泽彬说,「他当年也是个代书,但没考上正式执照,只能做点跑腿抄写的工作。我爸爸小时候家里很穷,他记忆最深的是,爷爷经常熬夜帮人刻印章、写状纸,赚微薄的收入,却坚持每个孩子都要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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