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裴怀裕一声令下,十来个士兵迅速脱掉盔甲跳进水里,浪花飞溅,他屏息凝神地站在岸边警惕水面的情况。
入水的士兵一会这个沉下去,一会那个探出头,看得裴怀裕提心吊胆,可他却不能不管不顾地跳下去——徐林潇不在,他便是主心骨,他要沉住气。
尽管他极力让自己放松,可一有波涛汹涌,他便跟着草木皆兵起来。
裴怀裕用力揉了揉眼睛,一边继续不错眼珠地盯着,一边小声道:“我这辈子再也不想玩水了。”
水里寻找的将士们屏气潜游。
一个士兵在水底艰难地向下游,忽然前面投来一片阴影,还没待他看清,他便被一个黑色大物给挤开了,冰冷滑腻的触感从他手下擦过,末了,一股蛮力带着腥气狠狠拍在了他脸上。
晃了晃的视线恐惧地转过去,士兵猝不及防地对上黑灰色的窄背——那是……江狶。
水面上,一刻钟过去,依旧一无所获。
就在裴怀裕耐心告罄的时候,一个士兵蓦地冒出水面,他弓着腰,双手猛然用力,一个人被他拖拉出水面,裴怀裕突然拔腿就走,一脚刚踏进水里,便听那个士兵道:“快来个人,他在水下抽筋了。”
裴怀裕心里狠狠地哆嗦了一下,一股不详的预感席卷周身,“咔嚓”一声那根镇住他的铉被冲断了,他顿时什么都顾不上了,三两下便把铠甲扒了下来:“去他娘的大局,如果找不到你,我也不用活了。”
他话音没落,水里突然起了异样,只见层层涟漪逐渐汹涌,水底隐约可见一个黑色的影子。
一只半人长的江狶猛然腾起,它蓦地将嘴里叼住的人甩出去,又往空中一跃,用嘴接住从甩出去人身上掉下来的某样东西,“噗通”一声又落回水里,裴怀裕手忙脚乱,还未看清便已伸手接过迎面撞过来的人。
身边的亲卫激动道:“是江狶!是江狶救了徐将军,徐将军吉人自有天相。”
裴怀裕心惊胆战地把手里的人放下,徐林潇的盔甲只剩一半还挂在身上,湿透的衣服沁出来的都是红色的水,裴怀裕才摸了一把,双手便是一片不详的血色。
裴怀裕吓了个半死,哆哆嗦嗦地伸手去探他的颈侧,差点哭了——手底下一片安静。
就在这时,方才落回水里的江狶又腾出水面,水流自吻部前端喷出,一团湿泞的物件随着水柱砸到裴怀裕的手背,水雾还未消散,它又悄无声息地潜回江里。
裴怀裕“咦”了一声,惊讶间已经抓起掉落在徐林潇身上的锦囊布袋,里头落下一团墨迹晕染开的纸浆。
裴怀裕盯着那已经泡发成纸浆的平安符,一颗快跳出嗓子眼的心重重跌落回腹中,快要裂开的肝肠仿佛被一根针给串了回去,胆子也大了起来,双手按上了徐林潇血肉模糊的胸口,一边按压一边吼道:“徐林潇……你给我起来,兖州还未收回,东夷人还在大齐国土上撒野,你怎么能安心睡下去?”
那个开了口的红色锦囊随着裴怀裕的动作落在徐林潇的脖颈间,裴怀裕的视线突然有些模糊,出口的怒吼甚至带上了几分颤抖:“还有……我妹妹,她……还在等你回去,你当初娶她许下的承诺还未践行,你……怎敢死?”
手底下的身体渐渐冷了下来,一旁的亲兵有心上前劝阻,红着眼却不知如何开口。
江风呼啸而过,吹起了风沙,却没吹走空中弥漫的悲怆。
水里搜寻的士兵见到讯号连滚带爬游上来,甫一见此情此景,犹豫上前道:“裴将军!裴将军!你停下吧,徐将军他……”
裴怀裕充耳不闻,挥开两边上来搀扶的手,动作间,不知什么从他里衣里掉落出来——
那是裴怀枝临行前送的平安锦囊,他和徐林潇都有。
“我求你了。”裴怀裕蓦地将那个湿漉漉的锦囊捧到他的面前,“徐林潇你睁眼啊,你睁开眼看看啊,这千针万线织得细密,是她把整颗心缝了进去,拽着线的另一头,希望你平安回家啊。”
裴怀裕自暴自弃道:“那丫头是个死心眼,你没了,她该怎么办?你说……”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突然翻出来,抓住了那个裂开的锦囊。
徐林潇偏头呛出一大口水,他所有的感官都十分迟钝,唯有疼痛一马先行,他什么都闻不到,却奇异地嗅到一股清香,是这个锦囊沾染上的她主人的味道,也是他趴在裴怀枝身上,属于女子独特的芬芳,每次萦绕他身边,他都感觉无比踏实。
电光石火间,他周身潜力爆发,一把抓住裴怀裕的胳膊,断断续续地道:“劳烦……大哥……暂代军职,我……受伤一事,不可声张……”
裴怀裕差点喜极而泣。
徐林潇耳畔仍是一片嗡鸣,周遭的哀与悲尽数被隔绝在外,却不忘急促地交代道:“封锁消息……今日之事泄露一个字……军法处置……还有……咳……”
胸腔里的水还未排干净,接连不断的咳嗽又牵扯到炸伤的肺腑,徐林潇胸口一阵剧痛,眼前甚至出现发黑,嘴里却继续道:“别告诉阿枝,一个字都不要对她提,不能……”
他说不下去了,拽住裴怀裕的手虚弱无力地垂了下去,裴怀裕再一次紧张起来,哆嗦着地去探他鼻息,感受到那鼻息虽然微弱,但好歹还在,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抱着昏迷的徐林潇朝营帐走去。
东夷人和谈是假,用死士暗算徐林潇才是他们的目的,骤然听见爆炸声,还以为得手,精神大震,正打算趁乱偷袭,谁知才刚出动,便正面遭遇倾巢而出的江南水军。
那一声爆炸似乎彻底激怒了这群金灿灿的勇士,沉睡的巨龙亮出锐利的尖爪,黑压压的战船闻风而动,主将身披金甲,站在甲板上,将手中的旌旗扬起,豁然挥下,左翼和右翼的前锋一同并进,将喊声也压抑在那江水的浪涛下。
这一日,江水染血,江南水军对上东夷水怪,战线拉了近二十里,漂浮的残骸难以逐流,大齐才得以退敌,双方损失惨重,再一次各自退守。
徐林潇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是有人要强行掰开他的嘴喂药。
被爆炸波及的听力还没恢复,周遭乱七八糟的听不真切,徐林潇轻喘了一口气,心肺仿佛在火上烤似的灼痛无比,眼泪都快疼出来了,他尚未完全清醒,便开始不着边际地想道:“我这是快死了吗?”
这一念头刚一冒出,徐林潇便狠狠咬住牙。
“不行,”他心道,“兖州还在沦陷,阿枝还在等我,我死不瞑目。”
巨大的救生欲望爆发出一股狠劲,仿佛一剂镇心药,直接从他心口打进去,徐林潇一激灵,倏地醒了过来。
正给他喂药的裴怀裕撬不开他的牙关,急出了一身冷汗,突然感觉徐林潇牙关松了,药能喂进去了,顿时喜出望外,呼出一口浊气:“你可算醒过来了。”
军医也擦了擦脑门子上的冷汗:“醒了能进药就没大事了,徐将军真是福大命大。”
徐林潇没让东夷人炸死,差点被裴怀裕的一碗药给灌过去,药还没喝完,人已咳了个半死,他这一动静,帅帐里的亲卫都紧张起来,一帮五大三粗的汉子嗷嗷哭叫,手忙脚乱地想要上去帮忙。
裴怀裕拍了拍他后背,忍无可忍道:“行了!你们都下去吧。”
徐林潇想开口说话,张了张嘴发现说不出来话,嗓子也跟刀割似的,遂闭上嘴,吃力地睁开眼。
裴怀裕知道他的疑问,忙道:“你气管被炸伤了,暂时说不了话。”
说完见徐林潇一脸迷茫的表情,裴怀裕又自言自语道:“哦,忘了你耳朵也受伤了,听不见。”
他又把刚才的话重新在他手上写了一次,徐林潇微微点了点头,仍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裴怀裕叹了口气,又在他手心写道:“没告诉阿枝,她不知道。”
徐林潇苍白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似乎是笑了,沉重的眼皮心无旁骛地阖上了,精神也涣散开来。
徐林潇伤到了心肺,半边身子都被炸伤了,又因在水下待了太久,反反复复地烧了一天一宿,“死不瞑目”四个字在他心底生根发芽,磐石般的撑起了他,三天后,听觉一恢复,身子尚还躺着无法动弹,便把手下将领召来,听了一番战报。
人多裴怀裕不好说什么,这厢一散会,裴怀裕便不赞同道:“此番你伤筋动骨,肺腑动荡,合该好生休养一二,如此着急做甚?”
徐林潇还不能说太多话,惜字如金道:“急,无碍。”
“都伤成这样了还无碍?”裴怀裕嘴上虽不饶人,手却没闲着,帮徐林潇调整了一个姿势,让他躺下去,末了嘴碎的毛病还犯了,“就该让我妹来好好管你。”
徐林潇浑身上下除了一双眼睛还算灵活,其他部件都不大能动弹,听闻此言倏地一震,不知从哪攒了一点力气,挣扎着要推开裴怀裕,嘴里执拗道:“不,信……”
“哎呀,别乱动。”裴怀裕连忙将他扶好,也不敢再逗弄了,“放心,没告诉她,你想对她说的话也让周到仿造你字迹写了寄回去,唔……我还帮你将信补周全了,保证她不会起疑心。”
徐林潇松了口气,江南一带尽在他掌握中,只要每月的家书按时抵达,他受伤一事绝不会传到京城。
至此,公与私两桩心事,他皆稍稍放下心来,忽然又想到什么,拉了一下裴怀裕胳膊,问道:“阿枝的锦囊,在哪?”
裴怀裕一愣。
说起来,不信命的裴将军此番都有点神神叨叨了,不单是走投无路时爆发出的祈愿,更像是命中注定的机缘。
徐林潇能有惊无险,江狶之所以将他衔出水面,是裴怀枝送了他一张平安符,那锦囊底下塞的不是什么安神散,而是一把“滥竽充数”的鱼食。
心甘情愿的受骗,死里逃生的落水者,千钧一发时拼命挣扎的身躯,凝聚在两心的相守下。
远在京城日夜思念的妻子,江南水岸出生入死的将军……
他们各自握着同心结的一端,宿命与羁绊跨越生死。
“在这儿呢!”裴怀裕从他枕头下掏出那个连口都系不上的空壳锦囊,“拆开我那只才知晓里边原来放的是劣质的鱼食,不过此番也是多亏了它,你命不该绝,我妹他不同意你丢下她,你啊,这辈子算是交代她手里了,你……”
徐林潇接过,紧紧握在手心:“生是她的人,死是她的魂。”
徐林潇费劲地一字接一字往外蹦出一句完整的话,那略慢郑重的语气像极了一个忠诚的信徒对他信奉神明的祷告。
裴怀裕一时语塞,又被扑了一脸的海誓山盟。
江山尚在沦陷,仇恨的怒火把将士们烧成了一块铁板,哪怕徐林潇刚上任不久,他们也对他绝对服从。在徐林潇消息封锁下,京城只得到了东夷偷袭失败的消息。
六部几位尚书在朝堂上腰杆挺得更直了,脸上的得意都快溢出来了,连徐林潇后来上书说他们接回了一批战俘都显得顺理成章,反正他们的徐大人就是如此厉害,连皇上赵承颐都觉得他确有此本事。
只有裴怀枝在听到消息时皱起眉,虽然说不清为什么,但她就是觉得这批战俘另有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