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难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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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船靠上了海岸,前方的火光离他们越来越近。

  瑟利被那浇不灭的火光感染,心里仿佛也塞了一把大火,他勉强按捺住心绪,一时却还是难以抑制激动的心情:“陛下,我们到了!”

  那是永熙十二年,四月二十。

  自从徐林潇卸任后,永熙皇帝的政务便多出好几倍,人忙碌不少,朝会也从之前的半月一次改为三日一次,这天刚好有大朝会。

  皇上心气不顺,底下大臣的日子也不好过,分内之事完成的兢兢业业,还要被圣上变着法找茬,这以往还算祥和的朝会,如今却让满朝文武如临大敌。

  金銮殿内落针可闻,众人屏气凝神盼着皇上无事退朝。

  大内总管石风觑了一眼皇上平静的脸色,非常乖巧地掐着嗓子:“有事启奏,无事……”

  不料一言不发的赵承颐突然抬手打断了他,石风立马闭嘴规矩地退到一旁。

  皇上赵承颐不疾不徐地开口:“尚书令空悬已久,诸位都是大齐资深望重的大臣,可有人选举荐?”

  赵承颐一想起那些芝麻大点事儿都要呈到他面前便有些恨铁不成钢,可不管怎么说这些都是他选出来的人,骂他们将自己也给带进去了,他想眼不见为净,就只能再找双眼睛替他分担,有那么些时刻,赵承颐甚至动过让徐林潇回来的想法。

  皇上难得真心想提拔人,底下的大臣们却因这块肉太肥,心里打起鼓,心惊胆战地觉得这是一句不甚高明的试探,试探他们的野心有多大。

  一时间,大臣们纷纷做起了鹌鹑,给永熙帝留了一片黑压压的头顶,唯有事不关己的赵承骞面无表情地看着高高坐在金殿王座上的皇帝,赵承骞忽然觉得,若皇上知晓他将徐林潇接回来了,没准还要夸他做的好。

  这一株独苗实在显眼,皇上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赵承骞身上——他唯一的亲弟弟,还是明知道自己容不下他,身不由己地做了一个游手好闲的亲王。

  有时候“触景伤怀”是一瞬间的事,譬如眼下皇上孤家寡人,甚至感到心力交瘁,他就想起赵承骞身上流着同他相同的血,是这世上与他最亲近的人了。

  皇上的心里滑过一道柔软,语气也跟着平和下来,问道:“这些日子你倒是进宫进得勤,连以前不露面的朝会都来参加,既然来了,你也给朕说说,朕该任用谁好?”

  这有商有量的语气让赵承骞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是身旁的沈太傅见他呆楞的模样悄悄唤了一句“王爷”,他才意识到皇上是在同他说话。

  赵承骞还没来得及开口,倏地,一道尖锐的喊声如惊雷劈向金銮殿。

  “报——”

  大殿上所有人心里不由自主地一颤,皇上也将赵承骞抛在了脑后,紧紧盯向门口,只有赵承骞仍旧一脸平静地看着他的皇兄。

  “皇上,八百里加急,有十万东夷水军从兖州沿海登陆进犯……”

  皇上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来使以头抢地,悲愤道:“运河以东,长江以北的七座城池一夜沦陷。”

  皇上猛然起身,整个人晃了晃,又跌坐回去,用力揉了揉眉心,才缓过那阵眩晕:“江南水军何在?那道海上屏障干什么吃的?”

  来使哽咽出声:“江南水军郑统领已经殉国,现在带领水军奋勇抵抗的是扬州刺史褚大人。”

  好半晌,大殿都处于死一般的寂静中,文武百官呆若木鸡没有反应过来,皇上赵承颐更是心乱如麻,不知所措。

  这时,一直仿佛置身事外的赵承骞不甚诚心地开口道:“皇兄保重。”

  他停顿片刻,等那些如梦方醒的大臣们附和完“皇上保重”才继续道:“比起尚书令人选,皇兄现下更为急切的该是江南水军统领,臣弟倒是有一人选,这人不论是水军统领,还是尚书令都能胜任。”

  皇上想都没想便问:“谁?”

  赵承骞缓缓地勾了勾嘴角:“徐、林、潇。”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

  是啊,有谁能比原尚书令更合适?有谁能比当初一手建立这批水军的人更合适?

  先帝那一辈同徐林潇打过交道的几个老臣一喜,户部尚书方东顷也觉得可行,扯着旁边的兵部尚书问道:“从冀北回来要几日?”

  兵部尚书关道掐指一算:“一来一回,也就够东夷灭个国吧。”

  昙花一现的欣喜过后,此起彼伏的唉声叹气响起,群臣窃窃私语的“这可怎么办是好”相继传入皇上耳里。

  皇上脑仁快裂开,一方面是追悔莫及,另外突然觉得他的满朝“栋梁”除了一张嘴,真是一无是处。

  “够了。”皇上爆喝一声,沉声道:“有些话皇弟想好再说,现在就算大罗神仙下凡,也来不及将他召回了,还是说些实际的吧。”

  赵承骞面不改色:“臣弟斗胆问皇兄一句,徐大人是不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个时候扯这些废话有用吗?皇上一口火气冲到了喉咙,被方才还未消散的兄弟情勉强压了下来,他憋气似的从嗓子眼里发出一个字:“是。”

  赵承骞忽然一撩衣摆跪下:“臣弟也是这样觉得的,臣弟前些日子梦见了父皇,他说东海蛟龙要跃水成龙,让我好好守护皇兄,可皇兄是知道的……臣弟就一纨绔,没什么本事,臣弟也想过要告诉皇兄,但是朝局稳定,连臣弟一时都怀疑是自己的癔症,更加不敢忧扰皇兄,但我答应过父皇要帮你守着列祖列宗的江山,不管此事是不是无稽之谈,臣弟都该想好退路,故自作主张将徐大人接回。”

  他一番陈词恳切的话有没有触动他人不清楚,却毫不留情地将皇上心头的火与情尽数浇灭。

  先皇托梦不给天子?全国上下,就你有先见之明?反正此时如果再看不清赵承骞的处心积虑,赵承颐觉得他这些年皇位都白座了。

  赵承骞一看皇上脸色,立刻便知道他在想什么,心里冷笑一声,恭敬地磕头道:“臣弟欺君罔上,请皇兄治罪。”

  皇上还没开始说话,底下大臣又开始七嘴八舌,有些甚至都开始夸起了肃王英明。

  兵部尚书关道蓦地上前一步:“皇上,兖州已沦陷过半,若东夷人跨过江沿运河北上便直逼皇城了,到时候说什么都晚了,国难当头,江南统领刻不容缓。”

  话音刚落,枢密使薛定山接道:“皇上,东边一乱,北方必不会太平,镇北王也望尘莫及,江南水军作为大齐新兵种,其他人也都不熟悉,只有徐林潇,水军是他一手建的,他曾跟着镇北王南征北战,作战经验也相对丰富,还有,他是先帝当初金口玉言的‘少年将军’,是有能力代表大齐一战的。”

  两位老臣的话一出,乌压压的群臣瞬间跪了一片:“请皇上尽快定夺。”

  命运仿佛给了赵承颐当头一棒,他是最不想见徐林潇领兵打战的,而如今他却要反过来求着徐林潇重新领兵,这是多么的可笑。

  永熙帝仿佛一下子又老了十岁,闭眼良久才睁开:“宣旨……请徐林潇觐见。”

  肃王赵承骞听见这道旨意,眼都没眨一下,仿佛一切都是应当应分,只是本人仍跪在地上。

  沈太傅年纪大了,反而沉不住气,他把肃王一推:“哎哟,我的王爷,您将徐大人带回来了,他人呢?”

  赵承骞这才慢悠悠起身,似笑非笑地说道:“这人……”

  倏地,满殿窃窃私语停了,连皇上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赵承骞的后背却莫名有些发凉。

  满朝勋贵锦衣华服,徐林潇一身灰旧长袍格外突兀,他看也不看那些惦记他的君臣,若无旁人地上前一把揪住赵承骞的衣襟,愤怒道:“我夫人呢?”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