险情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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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一片昏暗,远处两盏微弱的石柱油灯将边缘方寸之地映亮,到裴怀枝坐着的石床前,也就只能看清五指。

  这地方空间很大,估摸有镇北王府两三个厅堂的样子,四周都是墙,裴怀枝这几日围着墙走了无数次,这里唯一的石门好像只能从外边打开。

  陈设也极其简陋,裴怀枝走到石桌边,这是屋里除石床外唯二摆件,空荡又黑暗,暑热已起,在王府里都开始嫌热的裴怀枝,在这里却感到一丝阴凉。

  四周只有火焰舔舐灯芯发出的断断续续“滋滋”声,除了饭点会有个人过来,其余时候连个能说话的活物也没有,石门连着的另一边也是漆黑一片,打开时甚至带来一阵阴风,吹得油灯差点拔蜡。不见天日,幽黑阴寒,裴怀枝猜测这里应该是地下,并且还没出京城——每日送来的吃食讲究又热乎,经历过郊外偏僻环境的裴怀枝一吃就知道这是城里人刚出锅的东西。

  桌上放着几株干枯的花瓣,裴怀枝用手捻了捻,一阵桂花清香扑鼻而来,她下意识摸了摸裙摆,那里竟然有一条长长的口子——这是她昨日情急之下撕下来的,也是徐林潇拆开那一纸信笺上的绑带。

  裴怀枝微微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徐林潇能不能懂她其中的深意。

  这些时日人无事可做,心却没闲着,遇袭的经过反反复复在裴怀枝脑海里过了无数遍,嚼着嚼着也慢慢觉出些不对味来。

  那日黑衣人话音刚落,裴怀枝手中糕点坠落,双手垂下用力紧了紧,面上镇定道:“阁下这架势一点也不像请人的,俨然是打家劫舍,贵府主人莫不是哪个山坳坳里出来的?”

  黑衣人轻笑一声,不以为意道:“夫人稍安勿躁,您若配合,我们也定以礼相待。”

  裴怀枝盯着他的脸看了一瞬,“都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教我如何看到你的诚意?”

  黑衣人似乎很好说话,闻言真将面巾扯下来,露出一条从右眼横到下巴的狰狞刀疤,刀疤男满意地见裴怀枝面露惊恐,甚至后退了一步,他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倏地,后面卫勉大喝一声,刀疤男迅速转头,接着一丝淡香滑过鼻尖,余光里浮起一片阴影。

  刀疤男眼里一瞬间浮起杀气,他嗤笑一声,蓦地一把抓住旁边扬起的手腕,“夫人好手段,竟然还会使‘袖里藏香’的江湖把戏,可惜今日这风向不太对,味道好像有些淡。”

  裴怀枝挣了两下,不料腕上束缚越来越紧,身上就一把迷香,竟还撒偏了,她皱起眉,不悦道:“你们要请,难道我就非得去吗?”

  刀疤男像捏住蚂蚱似的轻轻一按,裴怀枝便动弹不得,他突然心情大好,笑道:“那夫人现下该心服口服,同我走一趟……”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响起卫勉的闷哼声,卫勉肩上被黑衣人刺了一剑,手中剑脱了手,刀疤男蒙地察觉腰腹抵上一片坚硬,微微低头,眼底浮起一抹意外。

  裴怀枝陡然听见痛呼声,心中一惊,手也下意识颤抖了一下,原本蓄积力量要扎入的匕首,不小心偏了,只将黑衣给划破了。

  “看来是我低估夫人了。”刀疤男二话不说,扬起掌刀便朝裴怀枝肩颈劈去。

  裴怀枝失去意识前,只听见不远处被黑衣人控制住的绿茵在大哭大叫,心道:出息,这回怕是眼睛都要哭肿了。

  再次恢复意识便是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黑衣人、刀疤男都不见了,只一个身着男装的姑娘看守她。

  那姑娘起初不怎么搭理裴怀枝,冷着脸一言不发,经过裴怀枝喋喋不休地对这个地方挑三拣四,她终于受不了,冷冷地道:“就这环境,爱莫能助。”

  这一开口就好办很多了,裴怀枝不厌其烦,将她的大小姐脾气发挥到极致,拐弯抹角地多方面打听,但那姑娘嘴巴也忒严了,就撬出她名叫魏葆。

  折腾半天,裴怀枝也累了,她爬上石床休息,魏葆熄灯出去,屋里陡然全黑,裴怀枝身体里那根名为害怕的弦后知后觉地动了,她犹豫道:“能不熄灯吗?我……怕黑。”

  魏葆没说什么,但她却将油灯再次点燃,之后也一直没让它们熄灭。

  第二日魏葆过来送饭,裴怀枝一改前日的刁蛮无理,好像认命似的随遇而安起来,魏葆惊奇地看了她一眼。

  裴怀枝一脸坦然,真诚道:“昨晚多谢你,还有……抱歉,我不该将绑我人的气撒在你身上。”

  魏鲍虽然没给她反应,但是之后送饭时,裴怀枝问话,她渐渐还会有几个简单的语气词回答。

  裴怀枝天马行空地说,却发现她通过油灯发散到扬州与外祖母灯下读书的回忆时,魏葆那张无动于衷的脸破碎了,她继续趁胜追击,还将话题引到了魏葆身上,发挥她那炉火纯青忽悠人的本事,还真让魏葆放松警惕同她诉了几句衷肠。

  魏葆跟着爷爷长大的,名字也是爷爷给取得贱名,“喂饱、喂饱”,爷孙俩不求荣华富贵,只要一日三餐不挨饿就欢天喜地,可惜麻绳专挑细处断,这厄运偏又找上他们爷孙俩,爷爷病重最后药石无医,九岁的魏葆将自己卖了三两银子安葬了爷爷,至于买了她的人,裴怀枝想应该就是绑她的人。

  裴怀枝不是养在深闺的娇小姐,她走南闯北见识多,对江湖险恶、人间背阴面也颇有耳闻,像那天劫持她的黑衣人,还有魏葆,应该都是有人专门眷养的一批打手。裴怀枝看着眼前陷入悲痛回忆中的姑娘,从她那八百个心眼里竟分出一点于心不忍,心道:“这也是个小可怜。”

  然裴大小姐一面对“柔弱无助”的小可怜,一向都忍不住想保护,于是大小姐手一张开,“来,姐姐疼你。”

  魏葆一脸莫名其妙盯着她,半晌才干巴巴道:“我应该比你年长。”

  裴大小姐歪理一堆,“没成亲前都是小孩,我已嫁人了,辈份比你高,你就是妹妹。”

  这话不知勾起魏葆什么回忆,她眼眶蓦地红了,裴怀枝一惊,连忙上前拍拍她,轻声哄道:“摸摸毛,吓不着。”

  这一摸,她与魏葆的关系便更进了一步,晚间魏葆送饭时,竟还给她捎了一份私货——两块桂花糕。

  裴怀枝对于这种阶段性成就淡然自若,平静地接过道谢,浅尝一口,倏地脸色大变,用力掐了一把大腿才堪堪镇定下来。

  好巧不巧,裴怀枝回京后其他地方的桂花糕并没尝过,唯一熟悉的就是望华楼的糕点,来这儿之前她还刚好买过,这味道简直一模一样。

  这晚裴怀枝在昨日不熄灯的基础上又提出室内空气不流通,扯了一堆理由,将一句“以前失眠时外祖母会放一把桂花在床头”漫不经心地夹了进去,没多久,石桌上便多了一捧干桂花。

  当夜,悠悠的桂花香飘入鼻,裴怀枝心理隐隐有个猜忌:她此番遇难与望华楼脱不了干系,或者说与卫勉脱不了干系。

  顺着这个方向一想,那些疑惑与巧合就都说得通了,卫勉当时没在客栈可能就是去解决暗中保护她的暗卫,她两次失手也是卫勉故意打断的。

  闹了半天这么长时间以来几次三番出手帮他们的人居然居心叵测,甚至又继续以一个拔刀相助的身份接近徐林潇,裴怀枝立马就坐不住了,要不是她打不开石门,还有一个貌似身手还不错的魏葆在外边把守,她恨不得飞回去提醒徐林潇小心卫勉。

  卫勉将她弄来多半是为了威胁徐林潇,果不其然,隔天魏葆就找她拿一样贴身物品,裴怀枝将头上的簪子拔下来,忽然,手转了一个弯,将簪子插在了魏葆头上,笑道:“这样才对嘛,姑娘不着彩衣不戴珠钗,那多遗憾啊!别摘,很好看。”

  魏葆原本抬起来要摘的手忽然顿住了,耳边仿佛出现另一道苍老模糊的声音:“葆儿戴上最好看了”。

  “撕拉”一声,裴怀枝用力将身上裙摆一扯,撕下一条参差不齐的布料,“物件就不必了,就算一根头发丝儿我夫君都能认出来,这个方便,还可以做绳。”

  魏葆迟疑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拿上布条转身就走了。

  石门开合,室内重归于静,裴怀枝这才将掌心的桂花放到石桌上。

  布条沾惹上了桂花的气味,希望到徐林潇手里的时候还能残留一抹香味,也希望她上次的桂花糕没白送。

  这地方不见天日,如今几日过去,原本枯黄的花瓣都已失去了颜色,散到空气中的香也越来越淡,裴怀枝倒上一杯水,撒了一把花瓣到杯里,晃了晃后品了一口,下意识地皱起眉,竟然是苦的。

  就在这时,石门突然开了。

  “小葆过来,坐这,尝尝这桂花泡的茶……你腿怎么回事?”裴怀枝抬起头,魏葆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魏葆艰难地坐到她对面,接过她递上的茶,一饮而尽,评价道:“不好喝。”

  裴怀枝不由分说地起身拉过她的左腿,小腿上有一条皮开肉绽的鞭痕,小心翼翼地检查一番,低声问道:“这是绑我的那蓦后真凶打的!”

  裴怀枝语气很肯定,加上腿上不容忽视的力道,魏葆不自在地将腿缩了缩,却没缩动,嗫嚅道:“无事,回去擦点药便痊愈了。”

  闻言,裴怀枝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身上的伤痊愈了,心上的呢?你爷爷希望你好好活着,而不是让他的死把你束缚一辈子。”

  这话不知怎么戳中了魏葆的痛楚,她猛然起身将裴怀枝掀翻在地,居高临下地说道:“你一个从小吃穿不愁的大小姐懂什么?”

  裴怀枝哑口无言片刻,她不是锦绣丛中长大的小姐,从小却也没挨饿受冻过。

  “哦,对了!”魏葆继续咄咄逼人道:“你想同我套近乎乎,还想出去,现在是不是还想让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啊?”

  “是,”裴怀枝站起身,有些讪讪道:“可我没资格,更没立场要求你什么。”

  魏葆用看过了世间疾苦的眼睛看了看她,没想到她会直接承认,温柔乡里的大小姐,没受过苦,自以为是地认为人间多芬芳,打得什么算盘?从一开始魏葆心里便一清二楚。

  她直言道:“怕是要让你失望了,你费尽心机蹭上桂花香的布条被我给洗了,烤干后才拿去给主人。”

  “嗯,”裴怀枝淡定地应了声,又问道:“那卫勉又是为什么要打你呢?”

  “你……”魏葆脸上惊讶一闪而过,“你只关心这个?”

  裴怀枝点点头,“事已至此,我懊恼也于事无补,倒没有眼前的事来得实在,卫勉……经常打你吗?”

  后一句声音微弱极了,似乎是怕惊了听者,又仿佛没有底气似的语音含糊,魏葆却听清了,心里微微一动,竟下意识地答道:“没有,训练不达标才……”

  说到一半她才猛然反应过来裴怀枝问的是谁,神情凝重改口道:“你怎么知道主人的?”

  裴怀枝皱眉抱怨道:“他太急功近利了,几次三番打断我,生怕我看不出来,不过,他可能也真以为我没起疑心,不然也不会到现在为止我就只见了你。”

  魏葆听完对裴怀枝能猜到又不怎么惊讶了,似乎打心底里承认她有这个机敏,只问道:“你不怕我去告状?”

  “怕什么?”裴怀枝轻笑一声,“他的目标是我夫君,在我夫君行动前,他都不会对我如何,再说了,他将我安置在望华楼地下,也没见他担心我夫君上朝路过会发现啊?”

  魏葆愣了好半天,她……连这里是望华楼地下室也知道了?

  魏葆不是怕她知道的多,她这些年受过不少训练,就算来两个成年男子,她也有信心能制服对方,何况裴怀枝这种胳膊细腰细的大小姐,根本不怕她脱离掌控。

  可裴怀枝武力比不过她,脑子却好使,魏葆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她是心生好感的,至少不是表面这么无动于衷。

  魏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像无论说什么对方总有办法让自己那颗归于死寂的心不瞑目地动一动。

  忽然,她不想搭理裴怀枝了,一言不发地朝外走了。

  “记得上药。”走到门口,裴怀枝的声音在后面响起,魏葆脚步一顿,迅速抬手按上机关。

  石门关上,裴怀枝脸色蓦地沉了下来,她心里可没表现出来的那么放松,唯一能让徐林潇疑心到望华楼的香味没有了,她担心以徐林潇的性子真会为了她陷入卫勉早已设置好的圈套。

  明暗交织的光影打在裴怀枝的冷面霜眉上,倏地,一节灯芯烧断了,“噼啪”一声落入盏里,借着一点火花又重新燃起。

  徐林潇被火断灯芯的动静惊醒。

  裴怀枝有了音讯,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动,他坐在桌前竟然迷糊睡着了,睡得还不怎么踏实,全是光怪陆离的噩梦。此时天光微渺,长夜未央,桌上油灯的光芒越来越微弱,灯油快燃完了,徐林潇添完燃油重回桌前,正好看到那张信笺。

  手里还紧紧捏着那一抹布料,也是梦里拽住的唯一浮木,信笺上还存留着若有似无的桂花香,徐林潇没由来的觉得这味道是裴怀枝告诉他的线索。

  比起香味,徐林潇此刻对信中直接的要求更加热切,他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大封折子,天光大亮才停下笔,迫不及待打开房门,却正好撞见要敲门的徐阆。

  “父亲!”徐林潇微愣一瞬,“您怎么来了?”

  徐阆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听闻昨日府里有刺客,可有伤着?是不是有怀枝那丫头的消息了?”

  “我无事,阿枝……”徐林潇顿了顿,说道:“劫匪提了要求,我打算先照他说的做。”

  徐阆本想安慰两句,可他们这种见惯生死与风云突变的杀伐之人,有时候嘴比乌鸦还乌鸦,最终只点点头让他忙去了。

  徐林潇走后,徐阆刚要替他将书房的门关上,却眼尖见屋里的油灯未熄,他走进屋吹灭火光,转身却看见桌上那一纸信笺。

  徐林潇自有章程,徐阆本无意打搅,可那纸上的字准确无误地将他眼睛扎了一下,他将信笺拾起,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裴大将军府,徐林潇来之前就做好了被裴松训诫一番的准备,却不料裴松根本不在府上,只裴怀裕心情不佳地接见了他。

  徐林潇态度谦卑恭敬,“大哥。”

  “阿爹听说你来了,立马从后门离家出走了——若将你揍出个好歹,不好同阿枝交代。”裴怀裕同他解释完,又道:“你来这儿应该是有眉目了吧,直说要我做什么。”

  徐林潇落寞地垂了垂眼,再掀起眼皮,瞳孔里风云密布,“禁军每年年末都会有一次防御军事演习,我会找理由让皇上将今年提前,届时我需要大哥将禁军换成城防营的人,让城防营围住皇城,原委我会同皇上解释,不会牵连大哥。”

  裴怀裕慢半拍地才想明白他说的什么,清楚后更加震惊了,脱口道:“你疯了?城防营非诏不得入城,就算是佯装,你这也是逼宫呀!你……”

  说到最后裴怀裕突然恍然大悟,呐呐道:“他们将阿枝劫了,是想让你逼宫造反?”

  “大哥别多想,没那么严重。”徐林潇安抚道:“只是让我劝皇上下罪己诏,平反冤假错案而已。”

  裴怀裕想说“有何区别”,皇上根本不是会认错的主,可对上徐林潇平静的眼眸,他又说不出了,这位心里该是比他更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