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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88章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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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

    南初在东厢, 坐卧不宁,人在门口和窗边徘徊,竖着耳朵、一瞬不瞬留意着主屋的动静。

    萧翀手里捏了份军报出来, 她做贼心虚般掩在花窗后面,看着他出了澄心院。估摸着人走远, 她也出了屋子, 跟出院门, 恰见萧翀衣角消失在静观堂内。

    她并未被禁足, 只不过每日行程需要记录送往孙守成处。她想见山棠,需要一个不被怀疑的理由。

    她为山棠作保时,记过她的住处, 在城外。现下农事不多, 她难以寻到合适的出城由头。思来想去, 只能冒险叫她进城。可传信的人是谁呢?

    萧翀身边的人不行,天工司的人进出也俱是有登记的。

    公济社, 明书。他是自由的, 且他见过山棠。学堂今日开课,明书陪着王岱山来,午时宴客,他们应当还在。

    她想过了,去找明书, 倘被问起, 便说忍不住想去瞧瞧孩子们,这个理由,虽不高明却在情理。

    饴膳堂里正热闹着,南初隔窗打探,宾客一桌、匠人一桌、孩子一桌, 寒暄嬉笑声夹杂着筷箸杯盏声,充斥满堂。

    主桌上,王岱山正垂首听卫挚说着什么,下首是陈翎和王公的几位弟子。明书在最末,不经意间张望,恰好便见了窗后的小脑袋,他先是一怔,继而露出一个温煦笑意。

    南初朝他招了招手,明书略一迟疑,不动声色地起身。

    南初将明书引到角落,开门见山:“帮我传个信给山棠,让她今日务必进城,在南市散集前,等在翰宝斋那条巷口,我去见她。”

    明书听她话里有话,迟疑道:“督帅晓得吗?”

    “你莫多问,帮我这一次。”南初直直望着他,眼里全是祈求。

    明书犹疑再三,终于点了头。

    回到澄心院,她前脚进门,萧翀后脚回来。

    她拿了那副上色到一半的山河锦图样去找他,只站在门口,见他正将案头一堆文书收拾起来,抬眸见了她,笑道:“怎不进来?”

    她这才迈步进门,在案前几步站定,打量他神色未见不豫,才缓缓道:“织锦的图还缺几色颜料,因是贡给贵人的,不敢大意,我……想亲自去买。”

    萧翀没立刻应声,只绕到她跟前,接过了她手里的图。那图上山河壮丽,国色天香,确然是富贵雍容、大气磅礴。他看着那一半未着色的线条道:“为这等事劳心劳力,辛苦你了。”

    南初听出他话里一丝不平,回道:“我只是为柳氏他们,为你……可以么,我不会出去太久?”

    萧翀抬眸,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几许,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却终究只是点了点头:“我叫人送你去。”

    得了许可,南初回房换衣裳,又提笔写了张字条,那是给岳成霖看的信物。落下第一个字后,她便顿了一下。

    那是太子卢允中的笔迹。

    她的手有些抖,一时间眼前闪过许多碎片,明媚的,喜庆的,压抑的,殇痛的……和他的人一样,永远不会再见了。这些熟悉的字迹,亦如梦一般。

    她摇摇头,似是想甩掉那些不该出现的遐思,匆匆写完,吹干墨迹,折好塞入了袖中。

    屠骁不在,送她去南市的是当日院中值守护卫,自然晓得督帅身边这唯一女子的分量,一路上寸步不离,生怕生出意外。

    南市有一条胡同,卖的具是文房四宝,其中有几家老店,专为贵人们供货,亦可根据需要订制。南初到时尚早,在几家店里逐一挑拣、试色,柜上墨锭摆了一片,她对着店家问材质、问工艺、问货源,事无巨细,店家无奈堆笑,直夸行家。她身后的便衣护卫听不懂,但接连几家之后,已不似初时紧绷,只守在她几步外,盯着来往进出的客人。

    日头开始偏西时,南初终于从翰宝斋出来了。这铺子临近巷口,她一眼便见到了巷外长街上那抹熟悉的纤影。

    山棠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脚下的竹篮里盛着不多的野苋菜,她正对巷口而立,东张西望,嘴里一声声地吆喝着,声音从嘈杂的集市喧嚣中清晰地透出来。

    她朝着山棠而去,离近了,山棠的吆喝停了,招呼道:“娘子要不要看看苋菜?”

    南初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护卫,他并未跟得太近,几步外谨慎留意了往来行人。

    南初随口道:“山里的?”

    “对山里挖得,还新鲜着。”山棠热情地回应。

    南初蹲下身翻检菜,山棠亦跟着蹲下。集市喧嚣地掩护下,南初低低道:“听我说。西南那片山地里,藏着当日死守栾城的将士们,我求你,帮我传话,梁军三日后攻山,叫他们快快撤走。”

    山棠顿时怔住,乃至南初问她“这菜怎么做好吃”,她一时竟似没有听见,南初又问一遍,山棠才低低敷衍了两句。

    西南那座西屏山,山棠去过。

    她从大奉先寺被放出来后,四处寻找父兄,听说逃难的人进了山,想着阿爹阿兄或许也在里头,便一头扎了进去。

    她在山里寻了半个多月。

    山里的夜冷得刺骨。她在山坳里生了火,蜷着睡到半夜,突然被什么惊醒,睁眼,两柄长枪就抵在眼前。

    她吓傻了,抖得说不出话,只会一个劲儿求饶。对方穿着破旧的西渚军服,见她这副模样,反倒收了枪,盘问了几句,最后踢灭了火堆,让她赶紧下山,再莫进来。

    她连夜摸下山回到村里,自此开始垦荒度日,独自艰难地生活。

    原来,那些穿着破旧的西渚军服,用枪指着却未杀她的人,竟是死守栾城仨月的将士。

    这般久了,他们还在那里。

    南初见她失态,低声道:“我晓得此事危险,你若不愿,我另想辄便是。只是事态紧急,一时难以想到更万全的法子。可那是两千儿郎性命,他们或是谁苦等不到的父亲、兄长……”

    “……我去。”山棠突然低低回应,眼尾有些泛红。

    南初不动声色地朝身后看了一眼,之后快速往山棠手里塞了张字条,压低声音道:“我并不知具体方位,若能找到他们,这是信物。”

    山棠将纸条死死攥进掌心:“成与不成,我都会想法给你消息。”

    南初买下了山棠的菜,看着山棠“开开心心”地收钱回家。待山棠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她望了眼那几把苋菜,将之送给了不远处捡拾菜叶的老妪。

    南市散集前的光景嘈杂得很,夕阳下,小贩们扯着嗓子吆喝最后一轮,卖光货物的商贩开始收摊,提篮推车往家走。几个孩子举着风车,从南初身旁疯跑过去,笑声洒了一路。

    南初站在人潮中,夕阳把她的影子拖得老长,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些恍惚。

    “书办。”护卫走近些,见她失神,便道:“怎么了?”

    “无事,走吧。”

    往回走的路上,她走得很慢。

    颜料买好了,想做的事也做完了,她可以回去了。

    可她不想那么快回去。

    她不晓得自己在磨蹭什么。可能是怕回去面对萧翀,怕被他看出或者问出端倪,又或是怕回去太早,今日的事,就真的“做了便做了”,再无反悔的余地。

    她沿着那条集市的长街,漫无目的地走。

    卖菜的、卖布的、卖针线的、卖吃食的,一一经过,又一一错过。

    然后她看见了个捏泥人的老汉。

    老头坐在墙根底下,面前摆着一块木板,板上戳着十几个泥人。有披甲的将军,有骑驴的村姑,有抱着娃娃的妇人,有扛着锄头的农人……手艺并不精细,眉眼都是模子压出来的,涂着红红绿绿的彩,憨拙得可笑。

    几个孩子围在木板前挑挑拣拣,老汉眯着眼,一边护着怕孩子们碰坏,一边吆喝招揽生意:“五个铜板一个,八个铜板俩……”

    南初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