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晋江文学城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白子落下,谢祁年含笑:“该南侯了。”
徐淮南落子,恰好堵了那颗白子。
谢安宁又指一处。
谢祁年落棋。
谢安宁的棋艺一般,不多时棋盘上的白子越来越少,被黑棋吃得所剩无几,举步艰难。
又到谢安宁了。
她有点紧张,不知道下在何处,停顿许久也不敢让谢祁年落棋。
“下。”
对面传来平静无起伏的声音,谢安宁忍不住去看他的脸。
葳蕤烛光下,姿容华丽的青年坐在对面,坐姿散漫,盘一腿屈一腿而立,手肘搭在膝上,下垂的指尖捻转着一枚黑子,衬得肌肤泛着连烛光也无法驱散的冷色。
再下,皇兄就要输了。
谢安宁不想要继续乱下了,眨眼道:“我不想玩棋,一点也不好玩,你们自己下,我要看。”
说罢她抽出皇兄偷偷握着的手,揣在怀里,心里悄悄松口气。
太好了,徐淮南终于移开该死又黏人的目光了。
她不情愿再下,谢祁年也不再坚持让她下,只是手心的空荡让他心中泛起无法掩盖的失落。
没有谢安宁,棋盘上逐渐显露出厮杀之意,白子以后起之势迅速吃掉好几颗黑子,而黑子不遑多让,占据几处紧要之势,两人杀得眼花缭乱,迟迟分不出来胜负。
谢安宁看得隐约犯困,偷偷在旁边阖眼皮偷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延绵的丧钟再度响起,谢安宁猛地睁开眼,发现棋盘早就掀了,而皇兄正在抽剑。
不是,怎么就要打起来了!
谢安宁眼中带着懵懂眨了眨眼,看着皇兄持着秀气长剑猛然袭击前面的徐淮南。
他似乎没带武器,身法漂亮地闪身躲过。
谢祁年回头对她微微一笑:“安宁别怕,只是切磋武艺罢了,你快寻一处安全的地方,等下勿要被伤到。”
谢安宁闻言压下心中紧张,急忙躲去安全的地方,以免万一给皇兄拖后腿。
而她转身去躲藏时,余光似乎看见徐淮南抿直了唇,随后他踢断旁边的花盆木架,拾起木棍迎上刀剑。
谢祁年身为太子多年,武艺师承秦将军,虽然不似徐淮南那般精通,但有长剑在手,剑挽掌心几下便削了他手中的木棍,一剑刺向徐淮南的胸膛。
谢安宁转头见皇兄的剑对准徐淮南的胸口,双手下意识抓住膝上裙摆,脱口而出:“徐淮南!”
他似乎回头了,皇兄的剑没刺进去。
莫说谢祁年,谢安宁见此也惊了。
徐淮南侧首目光落在胸前的剑尖上,缓缓抬起灯下艳鬼的脸庞,薄唇微勾,口吻遗憾:“来时穿了件金甲,险些被太子刺破了。”
谢祁年冷笑:“是吗?”
剑柄轻绕,直指徐淮南那张脸。
目的明显。他要毁了这张脸,若不是这张脸,安宁怎会忽然担忧出声,安宁喜欢漂亮的东西,舍不得这张脸是自然的,他会原谅安宁,但徐淮南的脸必须被毁。
徐淮南侧首躲过,长剑刺破他无金甲罩住的肩膀。
将他整个肩膀捅穿后,谢祁年满脸遗憾,并无掉以轻心的神色,拔出长剑意斩断他的首级。
徐淮南余光扫过角落那未动的身形,薄唇拉直,迅速用木棍压住长剑,轻易挑开刺来的剑。
等谢祁年察觉不对劲,已经为时已晚。
徐淮南身法鬼魅,脚下章法凌乱,几步间便持手中残棍敲打在谢祁年的手上。
谢祁年手腕震麻,握不住长剑,稍松力道手中剑霎时被夺去。
徐淮南夺过长剑,冷淡垂眸朝前方刺去。
一剑刺穿谢祁年同样的位置,少女的惊声终于响起。
“皇兄!”
她小脸惨白无色,急得好几次要冲过来,目光紧攥住被刺穿的谢祁年。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切磋武艺,而是互相要至对方于死地。
谢祁年忍痛转平剑身,手中猛地用力折断长剑,在残剑再次袭来之前往后退了数步,顾不得处理伤口,拔出挂在后墙的观赏剑便挑去。
“南侯好武艺。”
徐淮南冷脸不言,手挽剑花,抵过他刺来的剑。
那没开刃的长剑自然比不得开刃的,很快剑身被砍得坑坑洼洼,而当徐淮南再次持长剑朝他胸口刺来,谢祁年被少女带着芬芳的双手抱住。
“不能杀我皇兄。”
她抬起苍白的小脸,美眸盈盈水雾望来,谢祁年的心仿佛都停了。
“安宁!”
谢祁年下意识抱着她旋身,却发现徐淮南并未刺下那一剑,而是动作僵持地站在原地,看着拥抱的两人眼中仿佛浮着层朦胧的迷茫。
可现在无人顾得上他。
谢安宁美眸含泪,按住他在流血的肩膀:“皇兄你没事吧。”
“没事。”谢祁年没在她身上摸到伤,紧张的心方才松口气,猛地抱住她,眼中全是后怕:“安宁,你怎么忽然过来了,不是让你在那里好生待着吗?此地多危险,伤到了怎么办?”
谢安宁咬唇:“我……看见皇兄受伤,我……”
谢祁年一怔,欲张嘴似要说话,脑袋却被人猛地抓住,用力往下折,似乎要捶在地上。
谢安宁看见从皇兄脑袋后面露出一张红唇秾艳、神情冰冷的脸,那一刻心仿佛跳滞了。
徐淮南像是鬼一样抓住谢祁年的头,死死按在地上,若不是谢祁年还有一丝反抗之力,现在早就头首分离了。
他看着着她,眼神冷冷的,黑色的眼珠毫无神采。
谢安宁被他冰冷的眼神看得后背发凉,低头去推他按住皇兄头的手:“你放开皇兄。”
双手触及他冰凉的肌肤,冷不丁听见徐淮南低声唤她。
“谢安宁,看不见吗?”
没看见吗?他也受伤了。
谢安宁头皮发麻,抿着唇瓣脑中一片空白:“徐淮南,你放开我的皇兄!”
谢祁年虽然头被按住,手中却夺过了他松开的剑,一剑刺进他受伤的肩胛。
便是如此,徐淮南也依旧不松手,一眼不眨盯着眼前神魂慌乱,眼睫糊泪的少女。
她哭得好可怜啊,眼尾红红的,似涂了层嫣红胭脂,望过来的一双眸儿湿漉漉的,瞳孔轻颤着,往深处看仿佛还透着水精似的光亮,脸上的慌张像是……看见他肩上的伤,担忧得哭了出来。
“徐淮南,你快放开我皇兄。”
发抖的声音如利箭穿透而来,刺破他眼中薄薄的一层看不清神情的雾,里面藏着近乎病态的执拗:“谢安宁。”
谢安宁无端牙齿发抖,哆嗦着抽手:“你放手。”
“谢安宁,你没看见吗?”他逼近她,秾艳的五官一点点变得苍白,却咄咄逼人:“你眼中就只有他,看不见我也受伤了吗?”
他先受的伤啊,她怎么能眼中全是别人,一点也没有他?
“告诉我,你看见了。”他掌心收紧,死抓住手下之人,冷淡的,疯狂地仿佛要将那张脸皮撕扯下来。
谢安宁眼见皇兄脸庞渗血,那张脸在他指下宛如白瓷裂开,他从指缝中盯着她:“安宁。”
谢安宁霎时回神,猛地起身朝棋盘奔去。
徐淮南并未拦她,看着她仅靠一句话,一个眼神便明白另一人所表达之意,就如最开始进来那般。
如此默契,天生相配。
谢安宁摔碎杯后,藏在外面的士兵在以破杯为信时破殿而入,殿中乱成一团。
谢祁年也及时脱身,抱着谢安宁转身往一旁滚去。
秦将军一剑挡住欲追去的徐淮南,他无暇顾及,冷着染血的脸与秦将军打斗。
谢安宁被谢祁年抱着从窗前一跃而下,她靠在他的肩上,而殿内之人因先前消耗已被刺中数剑。
他没有转头看她,专心与秦将军打斗。
掀起的袍摆间,谢安宁看见他腰间佩戴的香囊。
那是她送给他的。
谢安宁发呆地盯着,直到自己彻底融入黑暗中。
宁静的皇宫乱了,乱得很轻,兵甲窸窣,丧钟延绵,有人高喝陛下薨了,秦将军入宫求见太子,清水侯求见太子,中书令……
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掩盖今夜的乱。
谢安宁还听见许多本该是徐淮南身边的人,出现在这场伴随丧钟的杂音里。
徐淮南真的谋反了。
似乎终于到安全的地方,谢安宁被放下。
谢祁年低头,少女安静地坐在干净的石上,黑黑的长发倾在身后如水光滑亮的乌缎,下颌削尖,脸儿又白又艳,乖得像是柔弱美丽的巫蛊娃娃。
“安宁。”他眼中满是柔情,动作小心翼翼地擦拭她颊边沾染的血色。
谢安宁缓缓眨了眨眼睫,似失去的魂魄刚回归,握着他温暖的手贴在脸颊上,问:“皇兄,徐淮南是不是真的谋反了?我们现在怎么办啊,要出宫吗?”
谢祁年轻揉她的脸颊,低声说:“别怕,他迟早会谋反,我已经安排好了,若他今夜没死,我们便先出宫,日后总会再回来。”
“嗯。”谢安宁点头,听见响起的钟声,又问:“父皇是死了吗?”
谢祁年也不知,正欲开口,忽然从远处听见有人大惊失色说着什么。
“南侯落水了!”
谢安宁只听见一句便被捂住了耳朵。
她抬眸,看见皇兄染血的温润脸庞上映着明灭的火光,清雅的,柔细的五官扯成绚烂的阴森浅笑。
皇兄说:“安宁,现在我们不用出宫了,徐淮南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