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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晋江文学城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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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风林乍然闻声,急忙转身,只见止步在身后的徐淮南清目寡淡,鹤裘垂坠靴旁,墨发金玉莲花冠衬得眉目有几分观音的俯瞰清冷。

    看见他,秋风林险些从横栏上栽下去,抓住边沿才不至于落进冰冷荷塘,不悦看去,话中却不敢带刺:“哟,这不是我们南侯大人嘛,怎么回来了,还以为您在外面玩高兴了,不回来呢。”

    秋风林的话说得很是幽怨,想到他因为徐淮南被迫在安国这些年,好不容易得些好日子,前几年风光出使李朝,结果被徐淮南坑得只能滚回安国,后面很长一段日子都处在被各路人怀疑中,甚至连去圊厕都会被盯着。

    万般怨言犹自勃发,却咽回了‘死在外面’等刺激言语。

    “有事?”徐淮南睥睨池中死了大半的鱼,双手抱臂倚在暗黄雕漆的木柱上,长腿细腰的清冷浑然天成。

    便是秋风林也忍不住在他身上多瞥几眼,嘴中暗有酸意:“师弟前不久回京,又是被人追杀,按理说应该落魄出丑相才对,枉费师兄在来的路上,整日惦念你是否危险,现在一看,满面春风,想必是过得极其滋润的,就是不知你后面可还像现在这般滋润。”

    说罢他莫名笑了。

    徐淮南头靠木柱,看向他的俊秀眉骨间的春意不减,反倒显出慵懒来:“有话便说,无话滚。”

    秋风林一眼看出他此刻心情很好,像是饿了许久终于吃饱了,向来冷淡的眉眼都浮起春光色。

    秋风林趁他此刻心情甚好,连忙道:“你可知你被人下套了。”

    他睨过眼。

    秋风林迫不及待发出难掩的幸灾乐祸:“鉴之,你完蛋了,聪明二十几年却被人一点点诱进笼子里框着,啧啧。”

    说罢还摇着头。

    这番神棍作态并未引起徐淮南的兴趣,恹缺靠在软簟上闭眸懒得听:“所以为了安稳入京城,就想说这些话?”

    秋风林道:“这些还不够吗?”

    他活了几十年还从未见过这位师弟吃瘪,向来只有师弟将人诱进笼里耍得团团转,还是头一次见他钻进别人的笼里,他知晓后片刻都等不及,一来京城便来见他。

    徐淮南乜斜他脸上的幸灾乐祸:“若秋大人来只为了此事,恐怕得请你出去了。”

    秋风林也不恼,乐呵呵道:“你不信我的话?”

    徐淮南不言。

    秋风林道:“虽然我是派人杀过你几次,也亲自下手害过你几次,但不是都没成功,故视为未害,既如此,作为师兄你怎一点也不信任?”

    他满口委屈谴责就等他开口,谁知见对方镇定自若,好似对他让青峰带过去的消息半点不在意,心不免暗暗打鼓。

    可转念又一想,怎么都觉得是天大的消息。

    秋风林作势端起师兄架子,上下打量他清嗓道:“还没问过,小公主与你相处可好?听说你和那小公主现在关系甚好,是不是觉得喜欢?”

    此话嚼舌之意尤为明显,徐淮南连眼都懒得抬向他,低头接过下人递来的鱼食,戴上黑皮手衣用指腹碾成碎屑,洒向水中。

    “最后一次,直说。”

    满池的鱼儿蜂拥而至,争着抢着,拍打尾巴的声音传入秋风林的耳中。

    他对青年这番漠不关心的冷淡姿态暗有不豫,存心要打破他现在维持的冷静自持。

    秋风林笑着慢慢绕至他身后,宛如坊间说书客般说道:“虽然早就知道师弟应该调查过谢安宁,师兄还是想与你说一遍,世人皆知安宁公主自幼跟在太子祁身边,但生母却是不知名的浣衣宫女,生下安宁公主便撒手人寰,皇帝陛下怜她年幼,遂让太子照看,并未为其寻妃嫔领养,安宁公主跟在太子身边,时常在皇帝陛下面前出现才有现在的殊荣,引无数人嫉妒。”

    这算不得什么秘密,凡有心之人稍作打听便能打听到,但是秋风林此刻很遗憾,没能早点去查谢安宁。

    不过现在也不算太晚,至少能看见师弟受惊的神色。

    秋风林靴尖骤转,续道:“可皇帝陛下子嗣众多,怎会独独怜惜一个刚出生的小公主?都已经及笄这般久了,还没见赐婚,你看陛下嫁了这么多公主出去,也没那么心怀慈悲嘛,怎么就独独舍不得她啊,师弟觉得呢?”

    独他一人唱独角戏不甘心,掠目落在洒鱼食的青年身上,妄图他能给几分回应。

    鱼食从指尖散如白雪,底下是无数双长着嘴儿吐泡的鱼。

    徐淮南随口道:“因为乖。”

    秋风林算是服了,直言道:“我就这般说罢,安宁公主是你亲娘入京后被皇帝关起来后怀的孩……哎,等、等等!”

    他话还没说完,嘴里便被射了指大的鱼饵,倏然击打进喉咙深处,忍不住弯腰作呕。

    便是这样,秋风林还是呕着说完:“你现在喜欢的小公主,极有可能是与你有血缘的亲妹妹呢,你不是一直觉得孤单吗?爹死娘丢,现在有个亲妹妹感觉如何,可还高兴,哈哈。”

    他缓过劲后抬起流泪的眼,嬉笑着看向前方不动如山的青年,脸上笑意骤然顿住。

    徐淮南脸上并无他所想的神情失控,反而静如寻常,好似刚才指尖弹过来让他住嘴的鱼食,并非是他做的。

    眼神太安静了,堪比深不见底的死海,漆黑的瞳心盯得秋风林头皮发麻。

    秋风林忍不住问:“你、你怎么不惊讶?可是早知晓了?”

    徐淮南敛睫:“不知。”

    他的确不知,甚至也从未想到过。

    秋风林上前在他身边来来回回地走过,诧异道:“那你怎么如此冷静,不应该大怒,大惊,甚至大悔吗?毕竟当年我连画小公主的一幅画,都让你生气了,后来还对外宣称是太子。”

    那年他来京城第一次见那位小公主,便觉得生得灵动漂亮,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便绘了图带回去,还顺带给了徐淮南瞧。

    谁知道后来他的画被人发现,后来便从徐淮南口中传出,是太子祁。

    秋风林继续道:“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当年见了我的画像后,嘴上说去京城找你娘,实际是想去亲眼见小公主,应该是因为发现了什么,但现在看来,你似乎并不知情,如果不知情,那你当时应该对我画的小公主一见钟情,这次回来或许在铆足了劲儿勾引人,但你得到这个消息又很冷静,不对啊,徐淮南,你在想什么?”

    徐淮南听他焦急的声音,安静地喂完鱼儿。

    河底又沉下几只贪吃的鱼,直到完全喂完,他放下洒完的鱼食。

    秋风林见他动作,当他反应迟钝,现在终于回味过来,脸上不禁露出看戏的幸灾乐祸。

    而徐淮南只是往后跳坐上长栏杆,双手撑在两侧终于抬眸看向他,他满脸漠然,即便有人说谢安宁是他娘,他也照常露不出半分悔意。

    就似天生无情之人,静得半分情绪波动也难生起。

    秋风林无法形容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忍不住搓手问:“这样看我作甚?”

    徐淮南缓缓露出微笑,岸后吹来的寒风吹得裘襟鹤绒拂过玉般下颌,静睨向他的秀艳姿容多出几分清冷的温柔:“师兄,你猜,我接下来想要做什么?”

    徐淮南很少唤秋风林师兄,自从师傅死后两人水火不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他被逼去安国也正是因为徐淮南,可到底是唯一的小师弟,一句师兄便唤起秋风林那些年幼时的记忆。

    秋风林想也没想脱口道:“师弟是想要争权夺位,报偷母之仇恨,搅得天下大乱。”

    徐淮南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撑在两侧的双手松开,在他的眼前往后仰倒,整个人如坠落的白鹤与水中鱼儿为伍。

    事发突然,秋风林尚未反应过来,身体已先一步冲上去想要抓住他。

    待捞空后,秋风林才回味起他方才笑是什么意思。

    秋风林懵懂转头,猝不及防被青峰压在长栏上,耳边一阵杂乱的跳水声,那些人游着去救自己的主子,不觉得是徐淮南那疯子自己莫名其妙跳的,而是他推的。

    青峰反押着秋风林一板一眼说:“秋大人,私自潜入侯府,欲图刺杀主子,劳秋大人随我去大理寺一趟。”

    他爹娘的,狗东西,玩这么脏!

    他就说,徐淮南怎么能这样冷静,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呢。

    向来不吐脏的秋风林气笑了。

    很好,他为师弟掏心掏肺地又是潜伏敌国为他窃取消息,又是三番五次入狱,现在还要背上谋杀的锅,很好,好得很。

    秋风林是避着人偷偷来的,现在‘推’了南侯,被抓个正着押送去大理寺。

    而跳下水营救南侯的那些下人没有打捞到主子,便起身各自去做事去了,仿佛从未发生有人落水之事。

    凿冰后仍残留在水面上的冰块冷烟升起,水上栈道忽被一双冷如腐骨的长指抓住,一道湿似寒烟水中鬼的修长身影一跃从水中钻出。

    青年垂着滴水的乌睫轻喘地趴在栈道边沿,鹤裘不知去向,身着单薄的玄色深衣,半边身子依旧浸在水中,而四散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脸与泡得冷白的清隽颈上。

    湖水的冰凉,不仅冻醒了他,也勉强压住早就要涌出的恶心感。

    从秋风林方才提及谢安宁第一句,他便有所感,挥之不去的恶心令他再度反胃,更多的却是说不出的阴郁凝心。

    他低头重喘,看着手臂上安静的蛊虫,下垂眼尾洇出妖冶湿红。

    虞姿在京城生下了个孩子。

    谢安宁?

    他荒唐得近乎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