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席首责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它在认骨。”裴病碑骤然变色,“第一页首责空悬太久,陆删一旦认回那半笔,祖页就会逼他以同骨之名承接首责!”
顾迟脸色一变:“承接之后呢?”
裴病碑盯着陆删手背上裂开的名字,声音发沉:“现名先裂。”
现名“陆删”,会当场崩开。
这不是单纯换名,这是要把他如今凭借无数生死、无数选择才站稳的这一身存在,先撕成碎片,再让他去接那张几百年前的旧账。
陆删额角青筋跳了一下,却没有退。
他抬手按住那道正在崩裂的名痕,目光反而更沉。知道了自己是被夺姓留验的活证,他就更明白,这一步躲不开。
第一责任,终究要有人去接。
可就在他往前一步时,闻人照史忽然动了。
“让开。”
他声音不高,却冷得像一把压着火的刀。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的手,只见他掌中那半枚旧押陡然翻转,竟狠狠切向自己掌心。鲜血与押印同落,他以共押分伤,强行把自己的伤势分进了祖页的认骨之中。
紧接着,他另一只手猛地扣住那截闻人槐留下的断指押印,重重压向第一页页首!
“闻人槐留下这一指,不是为了让他的后人继续站着看。”闻人照史眼底尽是血丝,声音却稳得惊人,“左席旧责归位之前,先替他争半线喘息!”
骨指落页。
整张祖页轰然大震。
一圈比先前更古老、更深黑的封墨,像被这一压生生震开,从页底最深处翻了出来。那不是普通封条,那是第一页最后一层、连裴病碑都没见过的底封。
底封缓缓散开,露出一行曾被销磨过,却始终没销干净的亲署真名。
谢执玄。
三个字浮出的刹那,整座审堂像连空气都冷了。
可更让人头皮发炸的是,那名字后面竟还压着一道没写完的追责批注。墨势凌厉,中途却戛然而止,像写字的人是被人生生打断,或者被迫住了手。
而那批注最末尾的落款——
赫然是裴病碑。
顾迟呼吸一紧,猛地看向他。
闻人照史手还压在页上,也缓缓侧过头。
裴病碑自己看着那行字,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光。那不是别人伪造的。那提按,那转锋,那种像病骨撑刀一样的笔意,确确实实是他自己的。
过了许久,他才像终于认输似的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原来它还留着。”
没人说话。
裴病碑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赤裸裸的旧痛:“当年我不止补过证。”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都像压着血。
“谢执玄第一次露底时,我亲手放过他一次。”
这一句,等于把自己也一并拖上了审台。
祖页像早就在等这一刻,随着裴病碑承认,整张第一页的律纹骤然归拢,化成一行清晰到近乎冷酷的终判前提:
须由陆删亲手续完旧批,方可钉死主签旧罪。
堂中每个人都看懂了这句话的意思,脸色同时沉下去。
因为这不仅是条件,还是交换。
只有陆删去续那道裴病碑没写完的追责批,谢执玄的旧罪才能彻底落死,第一页数百年的冤案才能真正闭卷。
可一旦他落笔,他就必须以“首审活证”的身份承接第一页原名。
那时,“陆删”这个名字,必碎。
闻人照史指骨发白,第一反应就是要替他再压一层伤。顾迟却已经先一步喝道:“不行!续批是认名之举,旁人分不了!”
裴病碑死死盯着陆删,嘴唇翕动,像有千言万语,最后却只挤出一句:“这一笔,谁都替不了你。”
祖页边上,那支封存了数百年的旧骨笔,缓缓浮了出来。
笔身灰白,笔尖却还沾着一缕凝而不散的旧墨,像一直在等最后那个该落下的人。
陆删看着那支笔,没有立刻伸手。
他手背上的名痕还在裂,裂口里渗出的不是血,是一丝一丝被撕开的字纹。那些字纹,是“陆删”这两个字这些年替他扛过的所有劫、所有审、所有生死印证。
这是他活到今天的名字。
也是他一刀一刀,把自己从死人堆里剐出来后,唯一真正握住的东西。
可第一页上的半笔“陆”,也在那里。
像几百年前那个被剥去真姓、被人夺名留验的人,隔着漫长岁月,终于等来了一个能替他把这口气接上的现在。
陆删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去拿那支旧骨笔。
就在他指尖即将碰到笔身的刹那——
另一只手,猛地压住了他的手腕。
那手冰冷,带血,力道却稳得惊人。
闻人照史站在他身侧,呼吸微乱,眼底压着不容退让的锋意,一字一顿开口:“这一笔,不能这么落。”
陆删抬眸看他。
骨笔悬在两人之间,笔尖微颤,旧墨欲滴未滴。
祖页上的终判律纹已亮到极致,像下一瞬就会逼着那一笔直接压下。
而闻人照史的手,还死死扣着他的腕骨,不让他往前半寸。
笔锋将落未落。
整座审堂,静得只剩那一点墨将坠未坠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