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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骨首笔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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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终,那张古老到几乎承载了整个旧史的第一页,缓缓发出一声极低的认鸣。

  它认了。

  紧接着,页首空白猛然倒卷,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岁月更深处伸出来。白光中,一道旧手影慢慢浮出,与闻人一脉守页时惯用的手势交错重叠,却又不是完全相同。

  闻人照史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僵在原地。

  她失声了。

  “这是……”

  她唇色发白,眼底第一次露出真正意义上的惊惧。

  “这是源印曾长期覆写过的代执手势。”

  闻人一脉守页多年,她比谁都清楚这个手势意味着什么。

  真正的首笔执手,当年根本没有亲临第一页。

  对方借了闻人守页的锚点,隔着层级出手,以代执之法,摸进了第一页最根本的起笔工序。

  这才是真正的藏身。

  躲开见证,躲开追签,甚至躲开后来所有责任归属。

  庭中许多人直到这时才真正感到寒意。

  原来从最开始,第一页就不是光明正大被写下来的。

  而是在所有守页人眼皮底下,被隔层动过手。

  陆删却像早就等这一刻。

  他抬起那只骨纹半裂的手,毫不犹豫按向页首。

  咔嚓。

  骨纹接页,掌心几乎瞬间裂开,血顺着指缝淌进那道代执手影里。

  闻人照史脸色骤变:“陆删,住手!”

  可已经迟了。

  陆删根本不是在碰页,他是在强行对验同源。

  他要拿自己这副已经碎过一次的骨纹,去验那只旧手,到底和自己有没有源头上的关系。

  祖页剧烈震鸣。

  页首像被撕开一道最老的口子,一笔极淡、极早、几乎已经不可辨认的字痕,终于被拖了出来。

  那是一个“陆”字。

  不是现在写的,不是后来添的,而是最早试写时留下的那一笔。

  与此同时,在那“陆”字之侧,又被生生拖出一道更残的缺痕。

  只有半笔。

  像有人写到一半,被强行截断,又或者故意只留下一半,拿来做验,不做成文。

  这一刻,谁都看明白了。

  写下“陆”的人,和抽走样本的人,不是同一个。

  前者留下了验笔,像是某种确认、某种试写。

  后者却趁着第一页未成正文,直接盗走了整页样本和解释权。

  陆删肩背微颤,一口血硬生生顶到了喉间,却又被他咽了回去。

  这一验,也把他自己从“自写自证”的嫌疑里拽了出来。

  他不是自己写下自己,再拿自己作证。

  可祖页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

  那道半笔缺痕一显,整张第一页陡然沉重下去,像一座山压在了陆删身上。

  页中判意,冷冷浮现。

  ——缺笔未完,须补其半。

  祖页认定,那失落的半笔,必须补完。

  闻人照史一步上前,直接横在陆删与第一页之间,声音都变了。

  “不能补。”

  她盯着祖页,也盯着陆删,眼底第一次有了压不住的慌。

  “他现在是活证。补笔一成,他就不再只是证。”

  “他会被重新拖回首执旧责里,变成承受者!”

  活证,能说,能翻,能把旧史掀开。

  可一旦补笔,他就从旁证,重新变回页首责任链的一环。

  闻人照史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第一页这种东西,从来不是你写完就能走的。

  你补回去多少,就要背回来多少。

  可陆删没有退。

  他抬手擦去唇边血迹,望着那道半笔,眼神竟比先前更沉、更硬。

  “正因为它要我回去,我才得补。”

  “旧主签拿第一页挡债挡得太久了。它若还只是某个人的页,就永远翻不干净。”

  “我要把它改成共见回审之页。”

  一句话,掷地有声。

  不是为了洗自己,不是为了逞强,更不是为了赴死求名。

  他是要抢页首资格。

  他要把第一页从“旧主签的遮羞布”,硬生生改回所有人都能共见、共证、共审的第一页。

  这是最后一步。

  也是最狠的一步。

  因为谁都知道,一旦补笔,他自己极可能先被第一页吞进去。

  闻人照史手指发白,几乎想强行压住他:“你会死。”

  陆删看都没看她,只盯着页首,嗓音发哑。

  “死也得有人先把门踹开。”

  这句话落下,连顾迟都沉默了。

  裴病碑垂着眼,碑拓被他攥得满是褶皱。温既明不说话了,韩照夜更是死死盯着那一页,眼底一片骇然与不甘。

  所有人都以为,局面已经逼到了极限。

  可祖页下一瞬,忽然自行翻震。

  那道半笔缺痕没有落向页外,也没有落向祖页空白,而是顺着陆删掌中骨纹,一路逆行,猛地映入他的胸口。

  嗡——

  一道森白骨纹,自他衣襟之下骤然浮起。

  竟先落在他的胸骨之内!

  闻人照史瞳孔骤缩。

  “不对……”

  她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声音都发颤。

  “那半笔真正的归属,不在页外……在他身上?”

  祖页发出一声沉重至极的封卷之音。

  那声音一出,整座终判庭如遭重压,灯影齐暗,页风倒灌。

  判意,彻底落定。

  ——补笔者,与被补之人,须同身同债。

  陆删身体猛地一震。

  下一瞬,他一口血直接喷在第一页上,血中竟夹着碎墨与裂名之屑。胸骨之下那道骨纹急速扩散,像有一支看不见的笔,正在他身体里把那失落半笔强行写回去。

  他的名字,开始裂了。

  不是表面的伤,不是寻常的反噬。

  而是名与骨一并被第一页拖住,要把他整个人重新拖回“首执”的位置。

  闻人照史脸色彻底白了,几乎想都不想,抬手便要和他共押,替他分担页压。

  可她的手才伸出去,第一页页首已经自己浮出了八个古字。

  旧判森然,寒得刺目。

  先补其名,再断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