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验其源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他之前最可怕的,不是力量多强,而是能披着“封卷”的名义替祖页说话。可现在祖页亲自定性,他就只剩“执行封令”的吏权,再没有资格拿封卷去定义真相。
韩照夜脸色阴沉到极点,却再也插不进一句。
闻人照史却在这时再度抬手。
她明明已经被反噬逼到极限,掌心证印裂纹蔓到了腕骨,血一滴滴砸在地上,竟还要继续自验。
“够了!”顾迟低喝。
她却没看他,只盯着祖页第一页,像盯着自己半生的枷锁。
“还没到头。”
她五指猛地一扣,竟强行把体内那道深埋多年的源痕,生生往外剥。
那一瞬,所有能感知源意的人都头皮发炸。
像有人从血肉里撕下一段活着的旧墨。
闻人照史闷哼一声,膝盖几乎弯下去,可那道源痕还是被她从体内拖了出来,硬生生按上祖页!
嗡——
第一页彻底亮了。
原本被所有人视作“高源分身”的那道东西,在祖页照映下现出真容。
不是主签分身。
不是赐源。
更不是她天生承袭的高位印记。
那是一块闻证样本的回墨。
是当年首验时,从第一页里被切走的一部分闻证真样!
“样本……”顾迟眼神一沉。
裴病碑也猛地攥紧了手。
祖页回墨继续展开,把更深的一层旧事血淋淋摊开——那份样本本该随首字一并封存,却被人生生拆作两半,一半留在第一页,一半被带走。两半样本,竟分别养出了后来的代理签权和伪源解释。
闻人照史这些年体内所谓“更高源”,根本不是恩赐。
而是赃物。
是被切走的闻证样本,塞进她身体里,拿来当旧制外壳的证据。
陆删眼底寒意几乎结冰,接过这条责任链,半点不让地补了下去。
“先写‘陆’半字的,是首审官。”
“抽走样本的,是温既明。”
这一句落下,全场彻底炸裂。
温既明终于不再是那副稳若深潭的样子,指节缓缓收紧,目光阴冷得吓人。
陆删盯着他,继续往下钉。
“韩照夜只是奉命封样灭证,再用宗史遮壳,把首审官压成失名旧墨。”
“你们做的,不是维护旧制,是拆祖页、断真名、拿死人给自己续权。”
字字见骨。
韩照夜面色铁青,却无从反驳。
温既明短暂沉默后,忽然笑了一声。
“说得漂亮。”
“可你陆删,又比我干净多少?”
他抬眸,一针见血地反咬回去。
“你的新规,不也是把独签换成双签?旧日一人可续,今日两人可续,本质何异?不过是换一层皮,把权从一个人手里分到两个人手里,还是关起门来写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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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击,正中要害。
他不是为自己洗,而是要把陆删也拖下同一条泥沟。
因为只要陆删的新规仍然只是“少数人共押”,那它和旧制的区别就只是人数不同,不是根本不同。祖页若因此迟疑,温既明就还有活路。
可陆删抬眼看着他,竟像早就在等这一句。
“所以,我改案意。”
全场一静。
陆删转身,面对祖页,面对所有旁听席,面对那些被第一页压了数代人的宗史、闻证、封吏与见证者,一字一句地开口。
“双名共押,不够。”
“既然第一页从来不是私押之页,那今后,它就不能再回到任何少数人手里。”
“我要天下共见席,入第一页。”
这句话一出,天地都像颤了一下。
不是双签,不是三签,不是另立一套小圈子规矩。
而是把第一页从密室里拖出来,放到天下人共同见证之下。
祖页剧震!
无数旧墨在纸上疯了一样翻卷,像在抗拒,又像在被迫重写自身的定义。
它承的是旧规,可这一刻,旧规被逼着往前走。
祖页给出了判定。
“末笔,不得再以私押而成。”
“先验……首审官真名。”
一句比一句更重。
因为这意味着,眼前这一切争夺,已经不再只是闻人照史洗罪、陆删翻身、温既明定责那么简单。
第一页真正要落定,必须先把那个从头到尾被压成失名旧墨的人,找回来。
祖页上那道一直按着“陆”半字的旧手,终于缓缓翻正。
众人屏住呼吸。
旧手翻过来的掌心处,一枚残破官印赫然显露。
那官印并不完整,边角缺失,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过。可就是那缺掉的一角,让裴病碑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因为那缺口的形状——
竟与他旧年私藏的那半枚“权”字断角,严丝合缝。
整个庭场,无声到了极点。
裴病碑站在那里,像被一道看不见的雷迎面劈中。
他一直以为,自己藏下那半枚权字,是赎罪物,是可以在某一天拿出来弥补旧错的凭证。可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那根本不是什么赎罪物。
那是首审官命印的断角。
是人命,是官名,是第一页被斩断的根。
祖页的声音,冰冷而无可违逆地落下。
“谁持断角,谁先代首审官,承第一页旧债。”
所有人的视线,在同一瞬间落到裴病碑身上。
温既明眯起眼,韩照夜呼吸发紧,闻人照史指尖染血,顾迟已经下意识往前一步。
可裴病碑没有后退。
他只是慢慢抬起手。
掌心里,那半枚“权”字断角静静躺着,像压了他半生的罪。
下一刻,他看向陆删。
在满庭死寂里,他把那半枚断角,缓缓递了过去。
“这债……”
他嗓音沙哑,几乎不像自己的。
“你,敢不敢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