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笔共押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他被降格了。
这比给他一刀还狠。
温既明却仍旧不肯退。
他像被逼到绝壁边缘的人,反而愈发冷厉:“就算如此,又如何?首审官私改程序,先行保人,本身就是越制!陆删活到今日本就是违规续本!祖页禁续,这是铁律!”
他死死抓住“禁续”二字不放。
这是他最后还能压人的大门。
只要这门不碎,陆删依旧立不住。
陆删却在这时抬起头。
他没有跟温既明争自己是谁,也没有去辩自己该不该活。他只是盯着祖页上那一段旧批,盯着其中那一句几乎被岁月磨平的话,缓缓开口。
“禁续,禁的是独签。”
“不是共审回续。”
声音不大。
可落下的一瞬间,满场旧谱齐齐震鸣。
像无数被压了太久的铁锁,在同一刻裂开。
温既明脸上的血色,刹那褪尽。
因为这句话不是诡辩,它正卡在他最倚仗的根基上。
这些年,他之所以能把陆删逼成死门,就是因为他垄断了解释权,把“禁续”解释成绝对不可回头、绝对不可重启、绝对不可再审。谁碰,谁就是乱制。
可现在,祖页旧批亲自给出了另一种可能。
禁的是一人独断续本。
不是多人共审,回查旧案,再续真名。
死门,当场裂成条款。
闻人照史几乎没有半分停顿,手中闻证印直接压上祖页。
“闻证史位,以共押质主身份,请祖页转入公开终判。”
“第一页,由秘签改为天下共见。”
这是绝杀。
一旦转入公开终判,温既明就再也无法凭借主签层的内部解释权操控局势。所有隐藏的旧墨、封批、删样、代理链,都会被天下谱系共同见证。
解释权一失,他就彻底完了。
温既明眼底终于露出真正的凶色。
“你们逼我的。”
他猛地翻掌,一枚残缺的权字碎片,从袖中暴起!
那不是完整权印,只是半枚,可上面缠着的旧制权限却阴冷得惊人。显然,这就是首审官口中那枚被拿来补造代理签权的祸根。
温既明竟是想趁首审官旧影未稳、公开终判尚未成型之前,直接毁掉祖页首页!
权字残片化成一道黑金色裂芒,朝第一页正中猛刺而去。那一刻,整座审场都像被扯进风暴中心,页边狂颤,旧墨回流,仿佛再晚一瞬,这一切真相就会被重新撕碎。
“拦住他!”顾迟厉喝。
可最快扑上去的人,不是顾迟,不是闻人照史,也不是陆删。
而是裴病碑。
那个背着旧罪、一路沉默到现在的人,拖着一身像要散架的病骨,硬生生撞进那道裂芒里。
噗的一声。
鲜血喷上祖页边缘。
裴病碑整个右肩被权字碎芒贯穿,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裂响,可他像完全感觉不到疼,反手竟从自己胸口抽出一道旧墨残字。
那是一个“独”字。
是他当年亲手删掉的字。
也是他背了这么多年、洗都洗不掉的罪。
“我删的……”
裴病碑死死咬着牙,把那个字按向权字残片,血顺着手腕一路淌下去,滴在祖页页边。
“今天……我自己补回来!”
轰!
“独”字补证落下,像一枚旧罪钉,狠狠把那半枚权字残片钉死在页边。
祖页猛地大亮。
像有人在无边黑夜里,突然撕开了最后一层封口。
被封了太久的最后一段旧墨,自页心深处缓缓涌出。
那是关于首字样本被抽走时,最关键的一条封记——
抽走样本的人,不止温既明一个。
还有一名,共署见证。
场中空气仿佛一下子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那道新显出的共署墨痕追去。
那笔意极稳,极清,带着闻证一脉特有的冷锋。
与闻人照史的笔路,同源。
短短一瞬,审场里无数道视线同时压向她。
顾迟猛地转头。
陆删眼神也沉了下去。
连温既明原本快要崩裂的神色,都在这一刻生生停住,继而露出一抹几乎阴狠到极致的笑意。
“闻人照史。”
“这就是你的闻证?”
他像抓到最后一根能翻盘的毒刺,声音里带着淬血的寒意。
“原来,你也在里面。”
闻人照史立在原地,面色第一次白了半分。
她没有退,也没有辩。
因为她知道,这笔意她认得。
那不是伪造。
就在场中杀意、疑意、惊意几乎同时炸开的那一刻,祖页却像根本不肯让众人停留在表层猜测上。
哗——
第一页,忽然自行翻正。
不是背页,不是底页,是那张藏了整整五百多章、也牵着所有人走到今天的第一页正面,第一次真正朝天下展开。
页顶最上方,一行完整首句,缓缓浮现。
所有人都看见了。
可也正因看见,整个审场在下一息彻底失声。
因为那第一行,不是人名。
不是陆删,不是首审官,不是温既明,也不是任何一个他们预想中的旧案源头。
那行字,只有七个字。
闻证者,先自验其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