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见之人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可就在它露出的瞬间,闻人照史的脸色,骤然变了。
顾迟瞳孔收缩,嗓音干哑:“第三种墨链……”
殿里几名懂行的修者立刻探知,下一瞬,心头齐震。
那断墨,竟与闻人照史那残缺本名上的墨痕,同链!
闻人照史的手指缓缓收紧,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她原以为自己只是钉口,只是见证,只是挡在越序接笔前的一道旧钉。可这条断墨链一出来,所有事都变了。
她不是单纯的见证钉。
她很可能,是首续链上被人拆下来的一笔。
她曾经就在那条链里。
只是被摘了出去。
殿内最保守的一派,几乎是瞬间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
“既然她与第三笔同链,那便由闻人照史补齐!”
“重启首续复核程序,今夜局面自可归正!”
“她本就是旧链所出,由她落笔,最不算越序!”
一时间,风向再变。
那些人眼底重新燃起了控制局面的贪色。韩照夜不敢轻定,陆删不好轻续,那么把闻人照史推出去,似乎就成了最稳妥的一步。
闻人照史呼吸发沉,眼底第一次掠过真正意义上的惊怒。
她知道一旦应下,会发生什么。
她会变成一支笔。
一支被人攥住的笔。
到那时,她补的未必是第三笔,落下的也未必是她自己的意思。
就在这时,陆删动了。
轰!
碑影翻落,直接压在诸司名录之上,大片灰光如诔文铺展,一道一道将即将成形的程序次序当场卡死。
“我看谁敢让她落笔。”
他这一句,像雷一样砸在殿中。
几名想趁势推程序的人被震得气血翻涌,当场后退。
陆删立在碑影之后,眼神冷得厉害:“借闻人落第三笔,便不是复核,是现世越权。谁敢动这个念头,谁就是在替幕后那东西开门。”
这话太重,重到没人敢轻接。
可他还没说完。
“你们到现在还没看明白?”陆删声音压低,反而更让人心寒,“从韩照夜的壳,到闻人照史的钉,再到陆某这页可续之证,幕后之人从头到尾都没敢亲自落真名。”
“它只敢借。”
“借韩,借闻人,借陆删。”
“三重过渡,一层套一层。”
“为什么?”
陆删扫过整座大殿,像是在逼每个人和他一起看清那个答案。
“因为真正的首续者,至今还在场。”
“而且它很安全。”
“安全到——根本不必亲自露面。”
这一句落下,复核殿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心神一寒。
在场。
还在场。
甚至受更高层默许。
这意味着今夜最可怕的,不是某个站出来的敌人,而是那个始终藏在规则阴影里、看着所有人自相争杀的人。
顾迟忽然猛地咳出一口灰黑色的血。
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像纸片被风吹得快要折断,却还是死死按着那页边,声音断续地挤出来:“活墨……温度还在。”
陆删目光一厉:“说清楚!”
顾迟手指发抖,几乎是把最后那口命吊着吐字:“就在方才……众人共见之时……有人隔层……同步改页。”
这一瞬,连韩照夜都微微抬了抬眼。
隔层改页。
当着所有人的面。
却没人看到手。
这已经不是藏得深,这是在踩着整座复核殿的脸改命。
陆删再不迟疑,抬手一指主殿中枢,声音如斩铁:“请复核殿,开‘首续留场’最高格!”
“今夜只许首见相关者继续在场共证!”
这是最高规格的留场令。
一旦开启,非首续相关之人,将被殿规直接逐出,任何名录、分司、旧批外援都再无插手资格。
满殿哗然。
“你疯了?!”
“首续留场一开,谁都别想在外补手!”
“陆删,你凭什么——”
可复核殿没有立刻驳回。
恰恰相反,整座大殿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
规则在迟滞。
像一部老旧却庞大的机器,在判断,在校验,在无数旧律之间艰难地翻检答案。
众人心都提了起来。
一息。
两息。
三息后——
轰然一震!
殿规竟真的回应了。
一道道灰白排斥之力从四面八方落下,除了陆删、闻人照史、顾迟与韩照夜四人外,殿中诸修、诸司、旁观旧名,全部被强行卷起,像是被某只无形大手一把扫了出去。
惊怒声、斥骂声、质疑声,在殿门轰然闭合前,被硬生生截断。
天地一下安静得可怕。
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四个人。
韩照夜立于空壳位,闻人照史扶着副格,顾迟半跪在页边,陆删压碑而立。
像四枚被挑出来的钉子,钉在一张即将被彻底改写的旧卷上。
也就在这死寂之中,新开的留场页,缓缓自殿心升起。
纸色惨白,边缘带灰。
它不像是新生,更像是从某个更深处的坟里,被一寸寸拖出来。
四人的目光,同时落了上去。
只见那页中央,一行未署名的灰批,正一点一点浮现。
字迹阴冷,像隔着层层年月和血,直接落进了今夜。
——闻人第三笔,今夜必须落定。
闻人照史瞳孔骤缩。
陆删的手,缓缓握紧了碑沿。
而一直没有动作的韩照夜,终于在这一刻,向前迈出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