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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承不绝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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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后那一笔落下时,前厅里像是有人把所有人的喉咙同时攥紧了。

  “陆删”两个字,清清楚楚,悬在灰白墙面之后,笔意沉稳,收锋古直,甚至比先前厅中许多人写出来的名痕还更像“真的”。

  刚才还在咬死陆删名位有异的几支笔,几乎在同一刻改了口。

  “先收已定。”

  “墙后既续了名,名册便有主。”

  “此事无需再争——”

  话音此起彼伏,前厅烛影晃动,像一张张刚换了主子的脸。有人目光躲闪,有人干脆低头整理袖卷,仿佛方才逼问、围剿、推人入绝境的不是他们。

  顾迟背上冷汗一下冒了出来。

  他比谁都清楚,这不是尘埃落定,这是有人终于把手伸到了明面上。

  陆删却没看墙。

  他站在原地,肩背笔直,像一柄被人从旧碑里硬生生拔出来的刀。四周声音乱成一片,他脸上反而没什么波澜,只是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根本不争真假。

  “谁写的?”

  一句话,不高,却像石头砸进井里,前厅嗡鸣骤然一顿。

  那几名改口最快的执笔官怔了一下,其中一人皱眉道:“墙后既已续名,真伪自有后验,眼下先收——”

  “我问的是,”陆删抬起眼,盯住他,“谁有资格写第二个陆删?”

  这一句,直接把所有人的喉咙都堵住了。

  不是谁写得像,不是谁先写出来,也不是谁敢在墙后落笔。

  而是谁有资格。

  这不是名痕争议,这是署权争议。

  一旦把争点拧到这个方向,刚刚那一句“先收已定”,就不再是判词,反而像一句试图越规的废话。

  前厅安静得能听见烛泪滴进铜盘。

  陆删一步向前,声音压得更沉:“既然前页已启,就先核首校前署。谁开的页,谁落的前署,谁承的署权——核不明白,谁也没资格在我头上续第二个名字。”

  一众笔官脸色齐齐一变。

  这句话太狠了。

  它不跟你争名,不跟你争案,直接从最上游砍规则。

  执录官最先反应过来,袖中薄册一翻,冷声打断:“顾迟失格在前,旁证已灭在后,眼下该止的是验核,不是再开旧制!”

  他目光如钉,直钉顾迟。

  “黑底薄簿来历不正,证链已断,再强行牵扯首校前署,只会令前厅秩序崩坏。”

  这话一出,不少人像是终于找到了借口,纷纷应声。

  “正是。”

  “顾迟既已退记,何来继续验笔之权?”

  “若任由失格者乱翻旧簿,今日前厅还有何法可守?”

  杀机一下就转了回来。

  不是冲陆删,而是冲顾迟。

  顾迟站在人群边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被众人的目光压住,像一个已经从册上褪色的人,连存在感都在一点点往下沉。

  可也正因为这样,没人再真正盯着他。

  他垂着眼,手指却已经伸进了那本黑底薄簿的夹层。

  那本簿册边角发硬,纸页之间藏灰极深,夹层比头发丝还窄。他的指甲早就磨裂了,抠进去时像是在旧骨缝里掏东西。鲜血一点点渗出来,浸进发脆的纸纤。

  终于,薄簿内层像鱼鳞一样起了一片。

  顾迟猛地一抽。

  一小片旧衬纸,被他生生抠了出来。

  “等等!”他声音沙得发裂。

  前厅里不少人一惊,目光瞬间落了过去。

  顾迟把那片旧衬纸摊在掌心,整只手都在发抖。纸太旧了,边缘一碰就掉屑,正中却残着半枚空位印。

  那枚印不完整,像是原本压在某个名字上,后来被人撕走了一半。可真正让人头皮发麻的,不是那半枚印,而是印下压着的两道笔锋。

  一横一挑,墨性根本不在一个年代。

  一道枯涩发陈,像是许多年前留下的冷笔。

  一道却偏新,顺着旧路轻轻续压,几乎骗过了所有人的眼。

  顾迟抬头,眼底全是血丝:“首校前署……不是一人一笔。”

  没人说话。

  他喘着气,一字一句往外挤:“能继承,能代行,也能……冒用。”

  前厅像被这一句话当头劈开。

  如果首校前署不是独一无二的,那所谓“前页已启”“先收已定”,就都成了可操作、可伪造、可转手的链条。

  执录官脸色终于沉了。

  “旧纸残痕,焉知不是后人伪压?”

  “我来补。”

  一道女声忽然从侧面响起。

  闻人照史扶着案角站稳,脸色比顾迟还白,但眼神竟有一种豁出去的冷。她袖口那枚早已发虚的旧印轻轻颤动,仿佛随时会从她身上剥离。

  “师门旧档里有禁注。”她看着众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四十七年前,首承递用,非召不得启。”

  首承递用。

  四个字一出,好几位年长笔官当场变色。

  那是承认。

  承认首校之署,从来不是铁板一块,也承认第一页后移、前署递用,不是什么孤例,而是曾经被默许、被制度化执行过的旧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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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前厅都炸了。

  “闻人照史,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师门禁注不可外泄!”

  “你是在毁旧制——”

  她却笑了一下,笑意冷得发苦:“旧制若真干净,何至于见不得人?”

  话音落下,她袖口那枚旧印忽然“咔”的一声,裂开一道细缝。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仿佛墙后有什么东西,正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纸,把她的名字往另一页上强行续写。

  她身上的名痕一下虚了。

  人还是那个人,可在场许多人看向她时,目光已经开始发飘,像在看一个正在被收走的人。

  执录官眼底一亮,立刻抓住机会:“她已成待收名!”

  “待收名不得作证,不得具文,不得参与前厅核验。她方才所言,尽数无效!”

  这一下,等于要当场废掉闻人照史。

  顾迟心口猛地一沉。

  闻人照史却只是死死掐着袖口,唇角都咬出了血。她知道代价来了。她把师门旧档扔出来,就是把自己往收链里送。

  陆删偏在这时翻手一扬。

  半页泛黄旧批,从他掌中展开。

  纸页不大,边缘焦黑,像是从什么焚毁旧卷里硬抢出来的。上头只残着一句批注,却把“待收名”三个字当场打回了原形。

  “待收名,不得由代收链否证首校。”

  陆删声音如铁,一字砸一字。

  “你们想用被怀疑的链,去废掉指向这条链的人?”

  “谁给你们的脸?”

  前厅里有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陆删不给他们喘息,直接逼上去:“三物同验。”

  “黑底薄簿。”

  “祖档残批。”

  “闻人旧印裂角。”

  “今天谁敢只看一件,谁就是心里有鬼。”

  他这一逼,已经不是讲理,是把所有人架到了火上。

  执录官想拒绝,可刚才陆删那一句“谁有资格写第二个陆删”已经把规矩抬了出来。如今再加上闻人递出的禁注和这半页残批,谁若强压,谁就等于承认自己怕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