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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道庙印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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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后第二道印影压下来的那一刻,库后的风都像被硬生生按死了。

  原本悬在半空、供众人公验的库后文纸,上一瞬还只是“候验”二字,下一瞬,纸面上的黑金纹路竟齐齐翻卷,像有人隔空按笔,硬把那两个字改成了“接管”。

  不是移交,不是暂封。

  是强制接管。

  全场先是一寂,紧跟着,哗然炸开。

  “改令了?”

  “谁动的印?!”

  “第二道庙印压库后,按规矩只能护纸,怎么会直接收人?!”

  库墙四周火盏齐晃,映得一张张脸忽明忽暗。总壁的人原本还端着高高在上的冷意,这会儿眼底都露出了一抹压不住的狠。谁都看得出来,他们不想等了。

  他们要当场把陆删拿走。

  陆删站在焦火与石阶之间,脚下影子被第二道印压得细了一圈,像有无形的锁链正从地底一寸寸缠上来。他却没退,只抬眼看向那道庙印,眸色冷得发沉。

  就在几名执链人准备上前的瞬间,一道声音当场劈开了场中的死紧气息。

  “庙印无主名,先借后落!”

  顾迟一步踏出,袍角被火风带起,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规条上。

  “程序上,它只能护纸,不能收人。”

  一句话,像刀锋斩进了那道刚刚改过字的公验令。

  场上微微一滞。

  几名总壁执事脸色立变,有人厉声道:“顾迟,你敢当众驳庙印?!”

  顾迟眼都没眨,直接冷笑了一声:“我驳的是你们借印乱改,不是庙。”

  他说着,抬手指向半空那张已变字的公验纸。

  “无主名借印,只能先护待验,不得越权接管。谁给你们的胆子,把‘候验’改成‘收人’?”

  那名总壁执事面皮一抽,正要再压,另一道身影已经从侧阶上走了下来。

  闻人照史。

  她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艰难。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边还有没擦净的血痕,像一盏烧到尽头的灯,风再大一点就会灭。可她往场中一站,所有吵声还是本能地低了下去。

  因为她站的是第四见证位。

  “我接。”

  她只说了两个字。

  下一刻,她抬手按印。

  第四见证位的血印与那道借落的庙印硬生生撞在一起,半空中“接管”二字剧烈一颤,像是被一枚看不见的钉子重新钉了回去。

  墨光翻卷,最后定格成了两个更淡、却更稳的字——候验。

  场上瞬间失声。

  总壁几名高层脸色都沉了下来。

  他们知道,闻人照史这是在拿自己的命,替陆删争回程序。

  可比起他们的震怒,更让人心头发紧的,是闻人照史自己。

  她刚压完印,肩膀便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下一息,胸口寿火“啪”地一裂,像干木被强行掰断。她背后的见证位光纹当场浮出一道长长断纹,从左肩一直裂到腰侧,触目惊心。

  有人失声:“她的位裂了!”

  “闻人大人不能再接印了!”

  “她在硬撑!”

  闻人照史却像没听见,五指依旧压着那道印痕,指尖青白,血线顺着手背缓缓淌下,滴在石阶上,像一滴滴烧红的蜡。

  陆删看了她一眼,眸底暗了暗。

  可总壁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空隙。

  “候验便候验。”一名老者缓缓开口,声音像阴沟里爬出来的冷蛇,“既然要验,那就验得更彻底些。”

  话音刚落,韩照夜已从黑火边缘抬起了手。

  他掌心里那团火不大,却黑得深不见底,像把周围所有光都吞了进去。火焰中,一道早已念过、却始终残缺的第三字半痕,再次被他硬生生提了出来。

  韩照夜看着陆删,眼神复杂得像要撕开什么旧伤,最后却只剩下逼人的冷。

  “你不是想知道自己是谁吗?”

  “那就让所有人一起看。”

  黑火一压,第三字半痕轰然成形。

  几乎同一时间,陆删体内那条早已断裂又被反复强续的名链,猛地一震。

  不是轻震。

  是整条链都像被人从骨缝里猛地拽了一把。

  陆删喉间一甜,眼前发黑,脊背却绷得笔直。下一息,他胸口、咽喉、眉心三处,竟同时浮出残缺链纹。那链纹不是完整的,更像一页被撕开的名录边角,缺口狰狞,可偏偏在此刻,与韩照夜手中的第三字半痕共鸣了。

  不止如此。

  黑火后方,一道若有若无的轮廓也跟着轻轻一颤。

  彼页应声了。

  这一幕落在所有人眼里,连呼吸都像被掐住。

  三方同批。

  同链。

  同一截残页的征兆,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同步显形。

  过去那些只敢在暗处流传、谁也不愿挑明的猜测,在这一刻被逼成了铁一样的事实。

  “真的是并页残链……”

  “陆删和韩照夜不是偶合!”

  “彼页也在其中?!”

  场中乱声四起,总壁的人却像终于等到了这一刻,几乎没有半点停顿,一名高层便当场改了口风。

  “既已显形,那便无需再争。”他目光冷冷扫过众人,像是在宣判,“三者本属并页残链,今日不过依法续认回收。”

  这一句抛出来,看似是解释,实则是盖棺。

  只要把“强行收人”换成“依法回收”,他们方才借印越权的手,就能被洗得干干净净。

  不少围观者神色都变了。

  因为这话乍听,竟真挑不出太大破绽。

  可就在这时,陆删开口了。

  他没有像所有人预料中那样去争辩自己到底是谁,也没去否认那条链是不是他的。他只是抬起头,看着那名高层,声音很平,也很硬。

  “续认。”

  “必须见原退批。”

  场中一静。

  顾迟眼底一亮,几乎立刻明白了陆删这一刀是往哪儿捅。

  若说现在所有人都想把局势往“收人”上推,那陆删这一句,就是硬生生把场面从收人拖回验纸。

  你说是依法续认?

  可以。

  先把当年拆页、退链、补名的原始合法凭据拿出来。

  没有原退批,一切续认都只是嘴上的规条。

  总壁高层脸色肉眼可见地阴了下去。

  “你有什么资格——”

  “按规矩问。”陆删直接截断他的话,眸色冰冷,“你们不是最讲规矩吗?那就把原退批拿出来。”

  “还是说,当年拆页补名,本来就见不得光?”

  这一句落下,像一把铁锤砸在了人心口。

  人群里几个原本站在总壁后方的补证使,脸色瞬间白了。

  尤其是最前面那个中年补证使,额头汗一下就冒了出来,嘴唇动了几次,竟没能说出完整的话。

  顾迟一步逼近,声音压得极冷:“退批呢?”

  “拿出来。”

  那补证使眼神乱得厉害,像被四面八方的目光逼到崩溃边缘,胸口剧烈起伏,终于失控般喊了出来。

  “不在总壁!”

  “在旧库夹层封页里!”

  话音刚落,库后轰地一声,黑火暴起。

  不是意外。

  是有人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那份原退批一旦见光,今天就不是收人,而是翻案。

  “烧了它!”有人在暗处厉喝。

  火势像恶兽扑墙,直咬旧库后壁。

  裴病碑几乎在火起的同时动了。

  他什么都没问,肩膀狠狠撞上旧壁,石屑飞溅,半面壁砖轰然塌裂。他像对这地方熟得可怕,根本不看明路,反而贴着裂开的旧纹一路摸进黑烟里,手指在焦壁上飞快划过,像沿着一条只有旧笔人才认得的笔路往前追。

  “在这!”

  他猛地探手,五指插进一道极窄的夹层缝,硬生生从里头拖出半卷焦黑卷页。

  卷页边缘已经烧卷,墨迹糊成一团,可最关键的几处印与笔,却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