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见证焚前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陆删抬起手,指尖划过那一点墨痕,像是终于抓住了所有乱局背后真正的线头。
“先查代书来源。”
一句话,场上几个人脸色同时变了。
下一刻,陆删翻掌,一卷太上诔经残文轰然展开。经文不是祭文,是扣名文。他以经文压壁,以诔意锁魂,生生扣住了壁中那半页一直不肯完整显形的残名。
“续写第三字。”
他盯着壁后,声音不高,却像带着铁。
“你不是会提吗?那就把这第三字,写完。”
验收壁沉寂了一瞬。
像是壁后那人也没想到,陆删不往自己身世上扑,反而一口咬住代书的手不放。
下一息,壁面颤了。
一道新笔意,缓缓自那残页上续了出来。
不是常见的收锋,不是今世的官书体,也不是验收壁惯用的古制批笔。那一笔起势极偏,藏锋阴狠,转折却又异常克制,像是同源血脉里长出来的另一只手。
顾迟眼神骤变。
裴病碑的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而闻人照史在看见那一笔的刹那,脸色几乎瞬间失了血色。
“怎么会……”她声音发哑,“这笔意……不该属于活人。”
陆删猛地抬眼。
闻人照史死死盯着那一笔,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可怕的旧物。她一字一顿,声音都在发颤:“这是韩照夜案里的死印同脉。”
这句话落下,四周空气像被冻住。
韩照夜案。
那个名字本身,就是一片禁区。
裴病碑终于撑不住了,哑声开口:“不是同脉那么简单……这是旧书手里的转签笔。”
他说到这里,嗓子像被什么卡住,半天才艰难吐出后半句:“这一支,早该绝灭了。”
绝灭二字,像把无形的铡刀。
壁后的那道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极短的停顿。
补证使的脸彻底垮了。
他先前还能咬牙死撑,此刻却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眼神乱得厉害。顾迟一步逼近,冷冷看着他:“说。”
补证使嘴唇抖了几下,像是终于明白自己已经兜不住了。
“当年……当年根本不是谁认祖,谁续名。”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从牙缝里往外挤。
“是……是谁该被收回。”
轰的一下。
这一句,把先前所有碎片瞬间拼死。
陆删与那半页残名,不是简单的一主一副,不是谁补全谁、谁继承谁,而是同属一项旧判中的“待收物”!
这等于是当众坐实了半边旧案。
“闭嘴!”高处忽然传来轰鸣。
总壁像是终于忍到了极限。
程序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暗批被逼到明面,见证链还在强撑,壁后那人又迟迟压不住场。于是它索性不再装程序,不再装验收,直接发动了“原位追收”。
整面主壁光芒暴涨,第一道锁印不是冲陆删去的,竟是直扑闻人照史!
先灭见证,再封陆删。
杀意赤裸得毫不遮掩。
闻人照史抬头看着那道压下来的焚灭印,眼底掠过一丝疲惫,却没有后退。她抬手,五指直接插进自己肩骨,嗤的一声,将一道活碑钉生生钉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闻人!”顾迟厉喝。
她却笑了一下,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想灭第四见证位?”她的声音已经沙了,却仍旧清清楚楚,“那就先烧死一块不能焚的活碑。”
轰!
她整个人与见证位当场连成一体。
不可焚活碑,成。
那道原位追收印砸在她身上,竟被硬生生扛住了一息。就这一息,整面验收壁被活碑强行拖住,继续显批,继续公开,继续把那些本该封死的字往外吐。
壁后那人终于按不住了。
一道阴影自壁后猛地压下,一只手隔着半透的壁层,重重按在原书残页上。
“够了。”
那声音第一次真正带上了人的气。
残页被他按亮,一枚旧姓缓缓显形。
只有半枚。
但那半枚旧姓一出,场上依旧有几人当场失声。陆删死死盯着那一笔一划,脑中像有无数断裂的旧梦同时震了一下。
可他还没来得及去抓那种几乎破壁而出的熟悉感,目光忽然顿住。
半枚旧姓的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批注,正随着残页被压亮,慢慢浮出来。
那不是正批,不是归卷,不是收回。
那是退页批注。
极小,极淡,像是有人当年匆匆留下,拼命想藏,却终究没能藏住。
陆删下意识眯起眼。
只浮出了几个字。
可就是这几个字一露出来,裴病碑整个人像疯了一样,眼睛赤红,扑向壁前,嘶声大吼:“别让它出来——!”
顾迟横身去拦,竟都慢了一线。
因为那几个字后面的代书署痕,已经露出了一小截。
那是一道人名笔迹。
一道人间早就该死绝、多年前便被所有卷宗一笔抹去的人名笔迹。
陆删的瞳孔,骤然缩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