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页不废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场中有人失声:“这式样……”
顾迟眸光一凝,当场追定:“和韩照夜案的残印同式。”
一句话,众人心里同时一沉。
同式残印,意味着这不是书中被提名的人名,而是一层可以代原书手转签、续批、回收的壳名。它不是名字,它是工具。是谁套上它,谁就可以站在别人留下的签头后面,代写、代收、代归。
顾迟看向总壁,声音冷到极点:“你一直追陆删的旧姓,却始终不敢报出代书人的全名。为什么?”
陆删顺着这一步,立刻往前逼近。
“你想证明我是旧页,那就该说清——是谁越权写了我,又是谁在借程序回收证据?”
这一问,问得比自证更毒。
因为它直接把矛头从“陆删是谁”,翻成了“谁曾替他成书”。
总壁眼底的黑意终于压不住了。
而另一边,裴病碑像是被逼到了墙角。他看着碑上的血纹,看着那残缺旧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是有什么压了多年、死也不肯交出的东西,终于再也压不住了。
片刻后,他猛地伸手入袖,掏出一张折得发硬的灰拓。
“我见过。”他声音极哑,“这壳名……我在退回页角见过。”
场中一片死寂。
灰拓展开的时候,连空气都像凝住了。
那是一张旧页边角拓痕,灰白纸面上墨意浅得快看不见,可只要仔细去看,就能看出那页角上的残留落款,与陆删体内一直被追认的那道旧式落款,几乎严丝合缝。
不是像。
是对缝。
这一刻,再无人能说陆删只是临时捏出来的活件。
他真的是一页被退回过的纸。
可还没等众人从这道铁证里缓过神,顾迟的眉头已经先一步拧紧。
因为那张灰拓上,最狠的,不是对缝的那半截。
而是页角边缘,原本该接着的另半道名痕。
那不是陆删的。
那更像是另一人的残页,被硬生生拼进了这一页的缺口里。
闻人照史瞳孔一缩,像是瞬间抓住了什么最关键的地方。
“先成第三字,后补姓位……”她低声开口,喉间全是血腥气,“不是单独造假。”
她抬头看向陆删,眼里第一次露出近乎惊意的锋芒。
“你是拼页续认出来的。”
此话一出,厅中哗然。
这就意味着,陆删的存在从一开始就不是一页纸单独出了问题,而是有至少两页残档被强行接链、续签、补认,才造出了今天这个“陆删”。
总壁的脸,这一刻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还能掩饰的阴沉,而是一种被人当众掀开最深旧疮后的暴戾。
“够了。”
他一字落下,整面总壁同时震鸣。
高批墨令不再只是垂线,而是整面壁体一起亮起,浓黑法意自上而下镇压而来,像要把整个审壁厅都一并封死。
“以原位追收之名,强闭此场。灰拓,镇碎。诸目,退离!”
这是要强行收场。
也是要毁证。
灰拓一旦碎掉,刚刚被撬开的那条缝,立刻就会重新封死。到那时,陆删还是会被重新打回“待验活件”,闻人照史的寿火白烧,顾迟和裴病碑冒着掀翻程序的风险换来的东西,也会被一笔抹平。
就在那高批墨令压到灰拓上方的一瞬,陆删终于动了。
他速度快得像是在等这一刻。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从裴病碑手里夺过灰拓的,只看见他反手一拍,竟直接把那张灰拓拍上了裂开的活碑!
啪!
灰拓贴碑,血纹倒灌。
整块活碑像活过来一样,碑面裂口里黑金光芒与灰拓墨痕同时翻涌,竟借着碑身反照,把那另半道残名的起首一笔,强行映了出来。
只是一笔。
可就是这一笔,让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那不是敌名,不是陆删旧姓,也不是韩案里任何一个早已备案的旧称。
那更像一个——本该死绝的人,留下的书手签头。
看见这一笔的人,全都僵住了。
顾迟眼神骤变。
闻人照史掌下寿火一颤,像是连血都冷了。
裴病碑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像是忽然老了十岁。
总壁则在那一笔亮起的瞬间,第一次真正露出了惊色。
他不是在装。
他是真的怕了。
而也就在这一刻,裂碑上的黑金残纸,与陆删体内那道旧式落款,同时开始发热。
不是被催动,不是被施压。
像是有什么更古老、更深处的归链,被这一笔骤然唤醒。
陆删胸口一震,体内那道旧落款像活物一样烧起来,沿着经脉一路上冲。碑上的黑金残纸也跟着发亮,纸纤里第二道旧笔疯狂浮动,像要从纸面里挣出来。
整个审壁厅都在嗡鸣。
活碑上的血纹一条条合拢,像是在迎什么东西归位。
有人失声大喊:“它们要自行归书——”
话音未落,陆删体内那道旧落款猛地一烫。
裂碑上的那一笔,也在同一瞬间——彻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