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证使临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不是失误,是做局。
不是漏记,是伪史。
诸席哗然,有人当场站了起来,有人低骂出声,更多人的目光已经不再盯着陆删,而是齐齐压向了外校那一排人。方才还气势汹汹的逼问,此刻像反噬回去的火,烧到了他们自己袍角。
正校使厉声道:“封簿!立刻封——”
话音未落,陆删已经抬手压住那册补录簿。
“我是并案活件。”他看着正校使,眼里没有半点退让,“你封不了。”
一句活件,直接卡死了封存令。
只要并案未散,活件就有截令之权。陆删之前一直被压着打,今日这是第一次,真正把规则捏到了自己手里。
他侧身走到偏厅残壁前,指尖在壁面焚余旧墨上一抹。黑灰沾在他指腹,被他顺手改了壁上一道残字。那不是乱写,而是依着偏厅旧制,临时将“补录批注”改列“覆验证物”。
字一落,壁面竟微微亮起。
那册本来要被强行封死的补录簿,身份当场变了。
从不许再示人的封存旧簿,变成了必须提审核验的覆验证物。
偏厅中不少人心头都重重一震。
这是解释权。
也是正校使方才一直死死攥在手里的那部分权柄。可陆删竟在这样一个夹缝里,借残壁、借旧墨、借并案活件的身份,把解释权从对方手里硬生生撬开了一道缝。
不是硬碰硬。
是拿对方最信的规矩,反写对方自己。
正校使脸上的平静终于裂了。
他已经失了单裁的位置,再想压,只会更难看。片刻后,他像是强行咽下了一口血气,转向门外,冷声道:“请补证使入厅,直接接管全案!”
这已是他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绳。
只要门外那位真正进来,以更高层的名义接案,今天外校这条伪史链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
偏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门外压去。
也就在这时,闻人照史的手忽然在总壁裂槽里一顿。
她原本苍白的脸,竟在一瞬间更白了几分。
“等等。”她低声开口。
陆删转头看她。
闻人照史指尖按着一道自她本谱裂痕里引出的旧锁纹,眸底有一瞬极深的惊意。那锁纹极细,若不是她本就钉在第四见证位上,根本没人看得出来。
“这不是外校的锁式。”她压低声音,只让陆删一人听见,“和总批原书司更上层的入门印……同源。”
陆删心口陡然一沉。
不是外校。
也不是青阙内部现身过的任何一位主使。
那就说明,一直续写他旧名的人,从头到尾都没真正出现在青阙之内。外校很可能只是借手,是伪史链的一环,却不是最上头执笔的人。
真正的笔,还在更高处。
正校使显然也察觉到厅内气机失控,刚要再催,门外那串金铃忽然响了。
不是一串。
只响了半声。
那半声极怪,像有人本该完整叩铃,却只让它震开了一半,余音卡在了空气里,听得人心口发闷。
偏厅内外,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停了。
一纸札贴无风自起,穿过半开的厅门,“啪”地一声,贴在了总壁之上。
没有人进门。
只有这张纸,像是代人落笔。
纸上没有官阶,没有署印,开头却只有四个冷得发硬的字——追认旧姓。
再往下,墨迹如活物般缓缓显出。
那不是陆删如今的名字。
是一个陌生旧姓。
一个在场绝大多数人都从未听过的姓。
可就在那一姓显出的瞬间,偏厅里不止一人面色剧变。因为那姓上带着极古的原书气,甚至压得总壁都轻轻震了一下。仿佛它一出现,某条被压了很多年的根脉,便被强行拉回了台前。
更可怕的是,札纸末尾没有人名。
只有四个字。
原书人代掌。
厅内空气像被谁一把攥紧了。诸席里有人倒吸冷气,有人直接后退半步。连正校使都在看清那四字时猛地收缩了瞳孔。
原书人代掌。
那不是寻常官身,也不是外校高批。
那是比“谁来追认”更可怕的问题——是谁,在替真正的原书人动笔?
闻人照史眼底骤然一裂。
她所踩的第四见证位当场发出清脆裂响,一道裂纹顺着她脚下蔓开,直冲总壁。她闷哼一声,唇角立刻溢出血线,却在下一刻猛地抬手,反手按住了那张札纸!
“别退!”她声音发哑,却像一把钉子一样钉进众人耳里。
陆删已经上前一步,扶住她摇晃的肩。闻人照史手掌压着札面,指缝间渗出血色,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四个字。
“这不是追认。”她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替谁揭开最深的一层皮,“这是来收回一个……本不该活到今天的名字。”
偏厅死一样安静。
所有人都听见了她的话。
收回。
不是认,不是补,不是续。
是收回。
这意味着陆删身上的旧名,不是遗失,而是曾经被人剥走;不是今日第一次被提起,而是早就该被彻底抹干净。
陆删缓缓抬头。
总壁上的陌生旧姓像被无形的笔锋牵引,在第一字后方,第二个字正从墨雾里一点点浮出来。
那字只露了半笔。
可偏厅深处,已经有人失声叫出了一个古老到近乎禁忌的音节。
陆删的眼神,在这一刻彻底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