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批原书司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顾迟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裴病碑眼神更是骤沉。
因为谁都看出来了,那不是旧写,那是补页续笔。
而且,续笔的时间,明显晚于闻人照史入证之时。
换言之,这册所谓“旧簿”,根本不是真旧证。它是后补的,是有人在焚后旧簿上继续落笔,硬造出来压闻人的伪证!
满厅哗然。
“伪证?”
“焚后续笔?谁有这个权?”
“旧簿都能改,那还审什么!”
闻人照史猛地抬头,寿火虽裂,眼神却亮得惊人。她顺着这口气,直接往死里追问:“是谁准许在焚后旧簿上续写?”
她盯着正校使,唇角还挂着血,却字字咬得极重:“谁有资格用后写的字,压过总壁原批?”
正校使脸色终于变了。
他不敢答这个问题。
因为这问题一旦答出来,就不是外校徇私那么简单,而是有人能在焚后旧簿上继续写名、续案、改意,甚至压过总壁批语。
那是更高层的手。
“补笔来自上层总批,不属外校可验。”正校使硬着头皮挤出一句,想把火往上推,也想把自己摘出去。
可他这句话一出口,反而坐实了一件事——
真有人一直在上面护名,续名,遮名。
陆删没给他喘息的机会,手中案卷一翻,直接把韩照夜那卷附卷拖了出来,摊在众人眼前。
“看墨色。”
他指着附卷边缘那道批墨,声音压得极低,却比任何怒喝都更令人心头发麻。
“韩照夜案的附批墨色,与这册旧簿补笔同源。”
顾迟上前一步,几乎是贴着卷面看过去,片刻后,缓缓吸了一口冷气。
同源。
真的同源。
这不是猜测了。
这一下,等于把“韩照夜被长期维护”从众人心里的疑云,直接砸成了铁证。谁再说只是程序问题,谁就是睁眼遮丑。
几名外校执簿人的脸色开始彻底失控。
“应暂停焚谱,改立并案!”
“先把簿器封存!”
“请总壁复核——”
立场开始动摇了。
正校使显然也感觉到了人心要散,眼底瞬间掠过一抹狠厉。他什么都顾不上了,骤然抬手,重重击在一旁悬钟之上。
“铛——!”
钟声炸开,整个偏厅像被一记重锤从上往下砸穿。
那不是提醒,那是强行定序。
只要钟序一成,哪怕有疑,也会先按原焚谱流程走完。
闻人照史首当其冲,被这一记钟力震得身形猛晃,胸前寿火裂纹瞬间蔓延,血从唇边直接溢了出来。可她竟没退,反而抬手把第四见证位上残存的火意死死一拽,借着那口见证棺,硬把钟声钉回了总壁!
“给我……回去!”
她声音嘶哑,几近破裂。
“轰!”
钟音回撞总壁,壁面猛地泛起一层暗墨般的波纹。紧接着,一行原本藏在壁层深处的隐墨,竟被这反震之力生生逼了出来。
不是准焚令。
不是封人批。
而是一句旧案批退后的附注。
暂缓归卷,待原书续认,不得外校先收。
整个偏厅,彻底死寂。
这一句,比刚才所有争执都更致命。
它说明什么?
说明当年陆删的案子,本就不是外校能先收、先提、先封的。外校这些年对他的追提,对他的封拿,从根上就是越权。连闻人照史今日被推上先焚,也不再是正常流程,而是赤裸裸的灭证嫌疑。
外校众人心态彻底崩了。
有人下意识把手里的名簿都放低了,像是生怕被这句隐墨一起卷进去。
可就在所有人都被这句附注震住的时候,裴病碑却忽然失了声。
他死死盯着那句隐墨最后的落款尾痕,脸色一点点发白,像是看见了什么比“越权”更可怕的东西。
陆删察觉到异样,立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附注末尾,竟带着一个极轻、极旧的尾姓。
那姓陌生得厉害,却又像一枚在尘封多年后终于露头的钩子,直直勾住了陆删心底最深处那团被止笔封死的旧名迷雾。
他心口猛地一沉。
不是拖延。
当年的“暂缓归卷”,不是搁置,不是遗忘,而是有人刻意把他留在了人间。
谁留的?为什么留?那个旧姓,和他被抹掉的名字,到底是什么关系?
正校使显然也看出了局势已经彻底失控。
再争下去,外校就真要成众矢之的了。
他脸上最后一点强撑也碎了,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猛地朝总壁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地,声音嘶哑而急:“请原位亲提!外校无权,愿将整案直送原位,请原位裁断!”
这一跪,不是认错。
是甩锅,也是夺路。
既然偏厅压不住,那就把所有人连案卷一起送上去。谁都别在这里活着把话说完。
总壁沉默了一瞬。
下一刻,壁面中央,骤然裂开一道黑缝。
那缝不是裂纹,更像有人从壁后拿指甲,缓慢地把现实撕出了一条口子。浓重得像深井的提卷气息从里面溢了出来,厅中所有火光都在那一瞬被压得一矮。
黑缝之中,一枚残缺庙签缓缓落下。
不属于外校。
也不属于正校。
它带着一种更古、更冷、更像旧庙供台底灰的气息,旋转着,直直落向闻人照史的第四见证位。
像是在认她。
又像是要收她。
“别碰她!”
陆删瞳孔骤缩,身形几乎在庙签落下的同时暴起,伸手便去夺。
可就在他的指尖逼近那枚残印的一刹那,他看清了印底那道残字的第三笔锋。
那笔锋停、顿、藏、折——
和他旧名止笔的痕,完全同源。
陆删整个人猛地僵住。
偏厅之上,黑缝无声扩张。
一只属于“原位”的手,正从那裂缝深处,缓缓探出半截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