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收令外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不是临时补锁……”她低声道。
顾迟转头:“什么?”
闻人照史缓缓抬起眼,那双一贯冷静的眸子里,竟也浮出了一丝压不住的震意:“我的第四见证位,不是这次案里临时加的。它很早就在谱里,被人埋进去了。”
陆删猛地看向她。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只一瞬,彼此都明白了。
他们不是偶然卷入这桩案。
他们是同一条伪制链上,被刻意留下来的两把钥匙。一个是活校器,一个是见证位。一个验真,一个开锁。有人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把他们都摆好了位置,只等今日,卷门再开。
州厅门后的人显然也意识到强收已不可能,沉了一阵,终于换了说法。
“青阙亲收令已发。”那声音道,“准你们赴外校并案。但按外校规矩,陆删、闻人照史、裴病碑三人需分门入验,互不得见。”
“分门?”顾迟眼神瞬间冷下来。
裴病碑更是直接骂了一句:“这是要剪活证。”
闻人照史半步不退,抬手便把那张调录批签重新按回案上:“不行。按并案覆验旧制,必须开门、开卷、开见证。边签、底字、回批同堂显验,一个都不能少。”
门后那人显然不肯松口,只冷冷道:“到青阙后,再议。”
这一句说得像是让步,实则所有人都听得出来——他们是想把人先带上路。只要离了州厅,路上怎么拆、怎么隔、怎么让谁“失手”消失,便都是对方说了算。
灯影晃动间,顾迟忽然把那张焦角转索单悄悄塞进陆删手里。
他的动作隐蔽,嗓音压得极低:“纸背有外校逆押墨路。”
陆删心头一动,握紧那张纸。
顾迟盯着他,眼神很深:“见水见灰,能逼出续笔房号。到时候别信他们给你看的,只信这张纸自己吐出来的东西。”
陆删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
他将焦纸收入袖中,顺手又把半枚校钉贴了上去。原本只是想试一试,没想到钉身一碰焦纸,竟猛地一颤,像是遇到了什么同源的旧制锁印。
一瞬间,焦黑的纸面下竟浮出一点极淡的残字。
那字残得厉害,像被水泡过,又被火舔过,只能依稀看出个轮廓。
“乙续……”顾迟皱眉。
“也像二锁。”闻人照史低声道。
陆删盯着那团残字,越看越觉得不对。那不是普通房号的写法,更像是一种内部续笔时才用的序列锁记。
裴病碑看清字色的刹那,脸色陡然变了。
“不是房号。”他失声道,声音都发紧了,“这是续笔序锁。能碰这种锁的人……已经在主卷之上了。”
这句话一落,连风都像停了一拍。
主卷之上。
那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不懂。
如果外校能接续笔序锁,那上头的人,就不是在旁观,不是在保,不是在善后。他们是从一开始,就在写。
压在他们头顶的,不是一只手,是一整套还在运转的旧程序。
远处忽然传来车辕压地的沉闷声。
众人回头,只见州厅外长街尽头,一辆无印黑车正破开夜色驶来。车身通体漆黑,没挂州厅牌,也没挂司署印,只有车辕前悬着一面白得瘆人的骨牌。骨牌边缘嵌着旧钉孔,冷光一晃,格外扎眼。
青阙外校的白骨校牌。
可那校牌上,偏偏少了一根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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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下时,四周差役下意识都退开半步,像是认出了什么不该多看的东西。车帘垂着,里面静得没有一点声响,仿佛坐着的不是人,而是某道早就写好的命令。
陆删低头,看向自己掌心里那半枚校钉。
钉身冰凉,光色黯沉,正好和那骨牌上的缺口对得严丝合缝。
他心口骤然一紧,像是有一道冷电从脊背直窜上来。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对方来接的,根本不是案犯。
他们来接的,是那根缺钉。
是要把他这个“活校器”,连同手里的残钉,一起补回那块校牌、补回那道程序、补回那套早该闭合的锁里。
闻人照史显然也看出来了,脸色微寒,抬手便拦在车前。
“慢着。”
她袖口翻起,指尖压在腰间旧谱上,整个人像一把出鞘未尽的刀。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那紧闭的车帘内,便先伸出一只苍白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没有佩印,只夹着一张发旧的薄纸。
纸被递到闻人照史面前。
她接过来,低头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狠狠一缩。
陆删立刻上前半步:“写了什么?”
夜风卷过,车帘轻轻一晃,像有人在里面无声地笑。
闻人照史捏着那张纸,指节一点点发白。她抬起头时,脸上最后那一丝惯常的冷静,都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纸上只有一句话。
第四见证,不得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