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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碑缺划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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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门后侧,忽然传出一声像骨缝被人掰开的闷响。

  那声音不大,却让整座覆验场同时一震。案台上的灰灯齐齐摇晃,碑粉簌簌而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墙后把什么东西硬生生翻了出来。

  下一瞬,一块半人高的灰黑母碑,带着陈年焦痕,从灰门阴影里侧翻落地。

  它落地的同时,陆删胸口那道始终缺失的一划,猛地震了一下。

  “嗡——”

  不是耳朵听见的声音,是名痕里传出的裂响。

  母碑碑身同一时间震出一道细长裂纹,和陆删体内那一划震出的频率,分毫不差。

  覆验场里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闻人照史眼神最先冷了下来。她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抬手一挥,覆验台上原本排好的覆验签册瞬间散开,旧序被她当场打乱。

  “改序。”她声音不高,却像刀子钉进地面,“此碑,列待核物证,先验。”

  州厅执吏脸色骤沉,立刻上前半步:“闻人司照,这东西未登记,不在总册,不得入案。按州厅规制,应即刻封存——”

  “封存?”闻人照史转过头,眸光像覆了层寒灰,“你州厅什么时候连覆验场次序都能代我定了?”

  执吏被她一眼压住,仍咬牙道:“未登记之物,不得——”

  “未登记,不等于无主;不入总册,不等于不入案。”闻人照史一步走到母碑前,袖口轻拂碑面灰尘,露出底下大片焦黑旧纹,“尤其是这种,被人从灰门后侧藏了这么多年、偏偏在陆删覆验时自己翻出来的东西。”

  她抬眼,一字一句,砸得州厅那边气息都乱了。

  “谁急着封它,谁就最怕它开口。”

  场中一静。

  陆删站在母碑前,掌心却已渗出一层冷汗。

  不是怕,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他这一身断裂名痕,终于摸到了一角真正的源头。

  他没有去看州厅的人,只低头盯着那道裂口。裂口边缘起翘,像被什么旧纸常年摩擦过。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旧卷堆里摸过无数次的裂角手感,眼底微沉,转身从案上抽过一册快散架的残卷。

  顾迟看了他一眼,没拦。

  陆删把旧卷上那片最锋利的裂角,缓缓贴上母碑裂口。

  “咔。”

  像钥匙试进锁芯。

  碑面焦黑处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残影,一串被遮了不知多少年的旧编号,竟在裂口深处一点点浮了出来。

  州厅执吏失声:“住手!”

  顾迟早一步横在副门前,手里回批骨片一转,直接截住外头刚送来的副门回批。他低头一扫,眼神顿时冷了。

  “果然。”他把骨片一抬,“这块母碑这些年不是死物,它一直在等补验回批。”

  闻人照史眸色骤厉:“念。”

  顾迟盯着那串若隐若现的残影,声音压得极低:“不是州厅总册编号……是启名系统前序引码。直挂主系,不经州厅。”

  这话一出,场上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陆删缓缓抬眼。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他当年被收,不是结束。

  他从来没有真正“入卷完结”,而是被拆成了验件,挂在这块母碑上,像一件随时可以调取、补验、改写的活证物。

  “所以你不是后来才被捡回去补写的。”闻人照史看向陆删,语气比方才更沉,“你原本就挂着旧卷归属,连主名都已经接上了。”

  裴病碑这时忽然蹲下身,盯住母碑背面一道烧蚀成环的焦痕,脸色一点点发白。

  “不对……这不是州厅制碑的火路。”

  他伸手摸过那圈焦边,像摸到什么极为熟悉又极为可怕的东西,指尖都在抖。

  “这是第四原门的启卷底模。”

  闻人照史猛地看向他:“你确定?”

  裴病碑闭了闭眼,像把旧年最不愿意翻出的灰都吞了回去,才哑声开口:“第四制度最早……根本不是用来焚尸灭证的。原制是开门,定真伪,验归属。人名、卷痕、灰识,全在底模上过一次,真假立分。”

  “后来州厅把底模改成了英灰代价池,拿活人的灰去垫批、去续名,才有了如今这套先焚后补的伪制链。”

  “韩照夜为什么能久活不死?”裴病碑抬起头,眼底都是血丝,“因为他一直踩在这条链上,用别人被抽走的名痕续自己的批,养自己的名。”

  一石砸进死水,四面俱震。

  闻人照史站在母碑边,像终于把散碎多年的线头一把抓到了手里。

  “州厅不是失职。”她缓缓开口,“州厅是盗用了原制,又拿原制养活名,养出了一个韩照夜,还养出了更多见不得光的执笔人。”

  她这一句,等于把整座州厅直接钉在了主嫌位上。

  执吏的脸,终于彻底白了。

  下一瞬,他像被逼到绝路,猛地抬手请印。

  “落亲收印——请降!”

  半空中灰印一沉,带着强制收卷的压迫落下,直压陆删和母碑。

  这是要把人和物一起收回去。

  收回,意味着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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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灭口。

  “想收我?”陆删忽然笑了,那笑意冷得惊人。他不退反进,一步撞进收印压下来的灰光里,抬手就把那道亲收印,硬生生按向母碑中央那个本该空着的凹槽。

  “你们不是要认归属吗?”

  “那就认给我看!”

  灰印入槽的一瞬,母碑像被什么东西激活,整块碑体轰然一震。

  空槽深处,一缕极细、极旧、却和陆删本命气息一模一样的灰,缓缓浮了出来。

  那不是别人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