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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立灰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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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州使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陆删却在这一刻猛地反手追问:“若地方私改,何以州级总册内印之下,也有同样删序痕?”

  这一问,像刀锋直接捅穿了最后一层纸。

  地方可以作恶。

  可州级总册若也有同样痕迹,那就不是包庇,不是失察,而是参与。

  韩系最想做的,就是把一切切在地方庙录这一层,任由底下背锅。陆删这一刀,却把整桩案子从“旧庙吃人”,硬生生钉到了“州级总册灭证”。

  切割,当场失效。

  州使眼底杀意一闪,立刻改口:“总册承旧误批,不代表州中主导,不过是——”

  “不是误批。”

  跪在一旁的裴病碑,忽然开口了。

  他声音很沙,像多年风蚀后的石面在互相摩擦。所有人都看向他。

  州使厉喝:“裴病碑,你想清楚再说!”

  裴病碑肩膀抖了一下,像是终于被逼到尽头,反而有了点破罐子破摔的死意。他缓缓抬头,脸上没有血色,只有一种认命似的灰败。

  “当年重刻假碑……我用的底稿,不是庙里给的。”他看着前方,像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是州里下发的焚序样式。我只是照着刻,照着行凶。”

  副庭轰然变色。

  他这一句,不只是自认共犯。

  他是把州里也一并拖进了血坑。

  州使手掌猛地拍在案上,州印嗡然一震。总册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竟不再只是对闻人和顾迟落笔,而是突然转向了陆删。

  一缕极细的光线,自册页深处探出,径直落向陆删名字里那一道始终缺失的笔划。

  它要补他。

  要把他补全。

  一旦补全,他就不再是卷外之人,而是会被总册重新认定、重新归卷。

  这是收回,也是夺回。

  顾迟脸色骤变:“陆删,退!”

  闻人也猛地挣了一下锁位,锁链哗啦作响:“别让它写你!”

  可陆删没退。

  他像是早就等着这一手,反而往前半步,直接把自己送进那道补划之中。

  州使瞳孔一缩,显然没想到他会主动迎上去。

  总册补划落下的瞬间,陆删整个人都轻轻震了一下,像被什么古老而冰冷的东西从头到脚扫过。他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唇边甚至沁出一点血色,可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稳。

  他不是没代价。

  他是在以“被写之物”的身份,强行承接这一次归卷。

  只有这样,他才能短暂卡进那个本不属于他的位次——先验执笔位。

  程序认主未稳,只在一息之间。

  陆删抬手,直接按向闻人的锁位判列,声音冷厉得像斩铁:“改判——第四见证位,未焚!”

  轰!

  灰验位剧震。

  那一行不断浮出的“第四先焚”,像被人硬生生抹去半截,旧批与新判在半空中疯狂撕扯。闻人仰头喷出一口血,眼底却亮得惊人。

  因为那一瞬,她真的从“该焚之物”,被拖回了“在场见证”。

  只差半步。

  却是生死之别。

  与此同时,顾迟身上的焚链也猛地一松。

  他原本被拖入“代焚次笔”的名字,竟被斜斜甩出了焚序,转到了另一列——活页候验钥。

  他脱了代焚直序,暂时不用立刻去死。

  可顾迟没有半点轻松,反而背脊更寒。

  因为这意味着,上层已经彻底认定了他的替卷价值。他不再是现在就用完的消耗品,而是可以留着、等更关键时刻再填进去的活钥匙。

  活下来,未必是好事。

  闻人那边的锁位却没有停。

  正因为她被改成“未焚”,她反而失去了被立刻烧掉中断程序的可能。她肩背上的灰裂越发清晰,半身都在朝着碑化推进,像一尊还活着、却即将被立起来的“第四碑”。

  她死死抓着灰验位边缘,指甲都裂开了。

  “陆删……”她艰难喘息,“我没脱出来……它还在写我……”

  “我知道。”陆删声音很低,却很稳,“先活着。”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因为他也看出来了。

  他抢回的,只是半步定义权。

  闻人没死,但她成了更危险的东西——活着的立碑雏形。

  副庭之中,众人神色各异。押卷官已经不敢再像刚才那样站得稳,连州使眼底都第一次浮出了真正的急躁。事情一旦翻进公开大审,今天在场所有人都得重新站队。

  可就在这时,总册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像是更高一层的封页被人合上。

  下一瞬,一道比州使手中州印更厚重的封笔令,自总册最深处落下,悬在副庭正中,字字森冷:

  此案上移总册正厅。

  副庭封笔。

  四下皆惊。

  州使脸色一变,连他都没想到,会有人在这个时候直接越过副庭,把案子提走。

  可更让人心口发寒的,是封笔令之后,竟还跟着一行极新的批字。

  那批字没落在别处。

  偏偏落在了陆删名字那道原本缺失的笔划之上。

  像有人站在更高处,隔着无数重卷页与印记,替他把那一笔,写完了。

  陆删缓缓抬头。

  就在他抬头的一瞬,副庭内所有卷页,无论新旧,无论州册还是庙录,竟同时哗啦啦翻动起来,最后整齐划一地停在同一个位置。

  那是一道空白签位。

  没有名,没有判,没有印。

  却像整个副庭,都在等一个人落笔。

  等真正的主写者,写下这一案的下一句。

  而那个人——

  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