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中第四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韩系手掌按上庙额投下来的阴影,声音陡然拔高,裹着庙威轰然压下,“病碑妄言,神智失守,所供无效!太庙真册在此,凡新证,皆归册核!”
他是要用真册,直接吞掉三个人刚刚立起来的新证。
供案上的真册当场大亮,纸页翻得飞快,像一张张张开的口,朝陆删、顾迟、裴病碑三人罩过去。
可就在这时,陆删忽然动了。
他没有去碰真册,反而一把抓住裴病碑身侧那块旧碑,双臂青筋尽起,竟当着所有人的面,猛地把碑翻了过来!
轰!
碑身落地,背面焦黑一片。
那不是普通烧痕。
那是一层被高温焚过、又被人故意糊埋起来的旧庙录。
密密麻麻的名字,很多都只剩半截,更多连姓氏都没有。可那些残字旁边都记着同样一句批注——归主前焚。
“看清楚。”
陆删把碑背朝向真册,也朝向所有人,声音冷得几乎没有起伏。
“旧庙每一次所谓‘归主’之前,都会多出一批无名焚户。”
“他们没有卷名,没有祭位,没有后继香火。唯一的用处,就是在归主前,把香和册养到能再落笔的地步。”
闻人照史眼底精光一闪,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接了上去。
“公验改证。”
她抬手立签,血意从锁纹间淌下,却硬生生压稳了字势。
“无名焚户,列为主证。”
“韩系,你若要归册,就先解释旧庙为何要以无名者续香养册!”
这一问,像一记反锤,直接砸在太庙真册的页心上。
嗡——
真册翻页的速度,竟硬生生停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后殿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裂响。
咔。
众人同时回头。
那扇一直只显轮廓、不露真形的门后之门,竟在血匾与香火的映照下,显出第二层门缝。
那道门缝极细,却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清晰。更可怕的是,门后又传来了落笔声。
不是第一道,也不是第二道。
是第三道。
笃。
笃。
笃。
一笔一笔,比先前更清楚,更近,像有谁隔着门,正不耐烦地催他们把名字续完。
庙里不少人后背都凉了。
陆删却在这一停顿里,重新低头去看自己手里的残页。
他方才一直被那第四笔牵着,这一刻借着真册停滞、门缝显形,他终于从残页一角看清了先前被血污盖住的旧批。
那不是尾笔批注。
那四个字,写得古旧,却狠得让人心口发沉。
承庙替位。
陆删的手指,缓缓收紧。
他明白了。
从一开始,他就不是被补回来的主位碎笔。
他是被故意留下来的。
是专门为了开第二层门,留在卷外的一枚活楔。
他抬眼时,闻人照史也已经看懂了他的神色。
两个人目光一撞,闻人照史脸上的血色,第一次真正退了个干净。
因为她腕上那道副识锁纹,此刻在血光里正微微发亮。那纹路的起笔、转折、锁结方式,和残页上“承庙替位”的旧批,几乎一模一样。
这说明什么,已经不需要谁开口了。
她不是临时被卷进来的副识。
她也在更高一层主写者的预写里。
韩系显然也看见了。
局已经翻到这一步,再争“谁对谁错”已经没意义了。他眼里的慌乱只闪过一息,随即就被更狠的决断取代。
“够了。”
他忽然不再辩。
他手指一挑,直接引真册主页坠落,强行压下一行大字——
门已待启,先并首页。
八个字一成,整座后殿像瞬间活了过来。
香火暴涨,庙额震鸣,供册翻卷。三股力量从不同方向同时朝陆删压去,像要在门真正开启前,先把他这个“首页”彻底吞回册里。
顾迟脸色一沉,几乎想都没想,直接横身挡在陆删前面。
砰!
香火先撞上他肩背。
他身上那道“可代主”的批语骤然由灰转红,像被活生生烫出来一样,瞬间烧遍半身。那不是荣,是替承,是要他拿自己去换陆删这一页。
顾迟闷哼一声,膝骨险些被压碎,却一步没让。
“退后!”他低喝,声音都被压得发裂。
陆删却没有退。
供册、庙额、香火同时压来的那一刻,他胸口像被整座庙砸中,喉间一甜,血几乎立刻涌了上来。可就在这生死一线里,他的手却探进了残页最深处的夹层。
那里原本只是旧纸之间一处发硬的折痕。
这一摸,竟真被他摸出一行从未见过的旧批。
字极浅,像写的人当年就没想让它见光。
可它一露出来,陆删的眼神瞬间变了。
因为那上面只有六个字——
若门再启,先杀见证。
他指尖一颤,猛地抬头。
而此刻,闻人照史、顾迟、裴病碑,三个人都还站在他身边。